“我不喝。”路天佑摇了摇头,拿起一瓶橙汁拧开,倒在了杯子里,“我要保持清醒,总得有人负责收尸。你们一个个都没喝过酒,一会儿喝多了撒酒疯,没人管得住。”
“……”
这话听着就不太吉利。夏龙飞默默把啤酒又挪了回来,心里那点紧张,反倒散了不少。
第一杯酒,很快就被所有人端了起来。
玻璃杯碰撞在一起,发出清脆响亮的声音,在偌大的包间里回荡,盖过了喧闹的说话声,盖过了投影里的背景音乐。
“来!为高考结束——干杯!”班长举着杯子,脸都红了,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干杯!”
所有人都跟着喊,然后把杯子凑到嘴边。
夏龙飞跟着喝了一口。
啤酒的苦味瞬间在嘴里炸开,带着点辛辣的气泡,顺着喉咙滑下去,呛得他忍不住弓着背咳嗽了两声,眼泪都快出来了。
“这玩意儿有什么好喝的?”他皱着眉,把杯子放在桌上,一脸嫌弃地擦了擦嘴角。
“喝的不是味道,”坐在对面的楚文轩说,一脸深沉,手里的杯子举得高高的,“这是情怀。是我们这三年的青春,都在这杯酒里了。”
说完,他端起杯子,一仰头,满满一杯冰啤酒直接一口闷了。
然后,他捂着嘴,弯着腰咳了整整三分钟,脸憋得通红,连眼泪都咳出来了,额头上的青筋都爆起来了。
“你这情怀有点呛。”马晓阳慢悠悠地说,引得全桌人都笑了起来,刚才因为喝酒带来的局促,瞬间散了个干净。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气氛彻底热了起来。
有人开始讲段子,有人开始回忆高中三年的黑历史,整个包间里笑声一阵接一阵,几乎要把屋顶掀翻。有人站在桌子上,模仿班主任训话的样子,惟妙惟肖,引得全场哄堂大笑;有人拿着话筒,唱着跑调的《同桌的你》,唱着唱着就红了眼眶。
“还记得高一那次冬季跑操吗?”一个男生拍着桌子,笑得直不起腰,“就是下大雪那次,楚文轩带头跑,结果脚下一滑,直接摔了个狗吃屎,后面跟着的一排人全被他绊倒了,叠罗汉似的压在他身上!”
“记得记得!”立刻有人跟着附和,“他在地上躺了十秒才起来!我们班主任脸都绿了,在主席台上喊得整个操场都能听见!”
“那是战术滑倒!”楚文轩梗着脖子反驳,脸喝得通红,手里还攥着半瓶啤酒,“我那是在思考人生!”
“你思考个屁!你当时摔懵了!”
笑声更大了。
夏龙飞靠在椅背上,看着闹成一团的大家,嘴角带着笑,心里却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明明都是些再普通不过的小事,明明当时觉得尴尬得要死,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可在这一刻,却被无限放大,变得无比珍贵。像是有人在你耳边轻轻提醒你——这些人,这些事,这些吵吵闹闹的瞬间,以后再也不会有了。
古人说“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以前读的时候只觉得是课本里的诗句,是应付考试的考点,可现在才明白,这一杯酒里,装的是再也回不去的时光,是即将各奔东西的离别,是少年人藏在心里没说出口的不舍。
热闹的顶峰,往往就是情绪崩溃的开端。
坐在隔壁桌的女生,是班里平时最文静的语文课代表,平时连大声说话都不敢,此刻却趴在桌子上,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撕心裂肺。她面前摆着三个空了的啤酒瓶,眼泪混着酒液,打湿了桌布。
周围的喧闹瞬间停了下来,大家都看向她。班长赶紧走过去,递了纸巾,问她怎么了。
她抬起头,眼睛肿得像核桃,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我估分……估砸了……选择题错了十道,作文也写跑题了……我可能连二本都上不了……”
“我爸妈对我期望那么大……我熬了三年,每天学到凌晨两点,怎么就成这样了……”
“我对不起他们……也对不起我自己……”
她越哭越凶,到最后几乎喘不上气。整个包间瞬间安静了,刚才还震耳欲聋的笑闹声,消失得无影无踪。
没人说话。
因为每个人心里,都藏着这份没说出口的惶恐。高考结束的狂欢是真的,可对分数的不确定,对未来的迷茫,也是真的。没人知道自己这三年的努力,到底能换来一个什么样的结果,没人知道自己能不能如愿考上想去的学校,没人知道,这场考试,会不会把自己的人生,引向一个完全不想去的方向。
这份藏在狂欢背后的焦虑,被这一场哭声,彻底勾了出来。
有女生跟着红了眼眶,互相抱着,小声地哭了起来;有男生闷头喝酒,一杯接着一杯,一句话都不说;刚才还在讲段子的人,也安静了下来,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夏龙飞看着这一幕,端着杯子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了。他想起自己估分的时候,对着答案一道题一道题地算,手一直在抖,算完之后,坐在书桌前,愣了整整一个小时。他也怕,怕自己考不上江大,怕自己让爸妈失望,怕自己的理想,连第一步都迈不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