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干净净端坐在那儿,像白得泛光的一尊莲座上神。
他手腕的枷锁已除,只剩两侧胸前连缀炸药机关的铁索。不知道谁帮他把断腿盘成趺然而坐,也不知道谁给他披了件外袍。
萧郁非冷冷盯着那件雪白袍子。“还有时盟主逃不脱的机关。”他越看越气得眼前发黑,微微笑道:“昨晚值守的影卫,没死的,都叫过来。”
影卫长和无咎对视一眼,心道完了。
时若尘也微笑:“我在等你。”
萧郁非:“哦?”
“千年前我们曾论道,彼时谁也没有论过谁。”
“如今我又修行十世,你却一成不变,如今你已论不过我了。”
萧郁非冷笑,“你留下,是找我论道。”
时若尘微笑,“说者论道,即非论道,是名论道。”
陆续有影卫下到地下三层来,他们大气不敢喘地站在厅外,影卫长等人也退出囚室,那屋里高压得已站不下外人。
萧郁非一掸衣袍,席地坐在时若尘对面。“我不跟你扯蛋。我只问你一个问题。”
“请说。”
“佛说四大皆空。既然如此,我杀人也是空,他们被杀也是空,我为何不能杀人,他们为何不能被杀?”
“不错,你可杀人。待你今生了结,去到十八层炼狱,下油锅便是。”
萧郁非早料到般笑道,“佛陀果然骗我,说了是空,却追着我还债。空在哪里?债怎不空?”
“并未骗你。”时若尘叹道:“四大皆空,下油锅也是空,你只管下便是,怎生看不开呢?”
萧郁非气得右眼角抽搐。“先将你下油锅何如?来人,备锅。”
时若尘笑了。“你苦心孤诣卧薪尝胆十二年,好不容易抓到我这个魁首,竟打算一日就弄死吗?”
萧郁非气得发抖,美眸通红,抬手一指:“先把那几个下锅。”
一个人当场吓晕过去,还有一人吓尿了裤子,一堆人跪地求饶求主上饶命。
萧郁非神意稍舒。
时若尘愈发笑出声,“可怜可怜。你自己看不开下油锅,却要将旁人下油锅。你将旁人下油锅,自己就免不了将来也下锅。自种因果,自产自吃,转不出来。”
萧郁非暴起,一把掐住时若尘脖颈,“你真以为我不敢杀你!”
时若尘轻微扑动的鼻息蝶翅般轻拂过萧郁非手腕,他叹了口气。
“阿非,因果不空。果报你看不开,做下杀人孽因时,你怎就看开了?”
萧郁非掐着他已泛红的侧筋微突的脖颈直接将时若尘提起到眼前,时若尘无法站立,外袍滑落,被迫仰头接受萧郁非逼到眼前的审视。吐息灼热呼吸相闻的距离间,他们几乎要接吻。萧郁非盯着时若尘灰色的眼睛:“那你告诉我,我已经杀了那么多人,我怎么回头?”
“你不需回头。”时若尘艰难道,“你只要别再原地打转,向哪走都是向前。”
萧郁非如遭重击,骤然通红的眸子里泛起血样水光,他想杀时若尘的心情和想杀自己的心情一样激烈。这个世界原本就该毁灭。
但他在时若尘气息越来越弱的最后一刻松开了他。
时若尘跌落回血泊里,一手撑地一手抚着咽喉咳嗽不止。他单薄的白色衣衫被血污衬得白得刺目,像零落的白梅飘在血泊中随波轻轻颤动。倘若死后化尘,来年或可开出花来。
“收起你那副普度众生指点迷津的样子,你还以为你是高高在上的玄门盟主天下第一?你已经被我踩进泥里了。”
萧郁非一手捏着时若尘抬起下巴:
“指点我这样满身罪孽的人,是不是让你特别快乐?伪善的神。”
他笑得邪艳如修罗,一把子甩开时若尘的脸,“失望吧。我变不成你的功德——”
“你度尽天下,度不了我。”
萧郁非心满意足,转身抬脚要走,却感觉有人牵住了他袍角。低头看是时若尘。
时若尘声音低哑:“我不是失望……我很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