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晟沉默了很久,然后对在座的人说:“今天就到这里吧。”
众人陆续散去。
张晟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屋子里,看着那盏油灯。
杨修说的那些话,他何尝不知道。
但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均田令一旦推开,张家的土地至少会被分走三成。三成地,就是三成的佃户,三成的收入,三成的势力。一年两年看不出什么,十年二十年之后,张家还是那个张家吗?
不是了。
他们会从关中的顶尖世家,变成一个普普通通的地主。再过几十年,也许就跟那些泥腿子没什么区别了。
张晟不能接受这个结果。
他的父亲不能接受,他的祖父不能接受,他的曾祖父——那个跟着光武帝打天下的老将军——更不会接受。
所以,他必须斗。
不管付出什么代价。
他把油灯吹灭了。
屋子里陷入了一片漆黑。
但窗外,月光还在。
月光照着长安城的每一寸土地——照着皇宫的金色琉璃瓦,照着司徒府的青石台阶,照着太傅书房里摊开的竹简,照着一间破旧棚子里老妇人搂着孙子睡觉的侧影,照着内殿床上一张少年攥在手心里的糖纸。
月光不偏不倚,照着所有人。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刘辩就醒了。
他睁开眼睛,在床上躺了一会儿,然后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了摸——糖纸还在。他笑了一下,轻手轻脚地爬起来,把糖纸放进枕边一个小匣子里,和其他几样宝贝放在一起。
几片他觉得很漂亮的树叶、一颗宫人给他的彩色石头、一张他画歪了的地图。
还有这张糖纸。
他关上匣子,深吸一口气,然后扬声喊道:“来人,更衣。”
今天要做的事情很多。
赵彦的田要查。这件事他已经派了人去,但还没有回报。他决定今天再派一队人去——不经过任何世家,不经过任何官员,直接从天子的近侍里挑几个可靠的,乔装成平民,去赵彦的家乡查访。
这是刘备教他的——有些事,不能只靠官员去做。官员有官员的利益,有上司、有同僚、有人情世故。你要知道真相,就得有自己的眼睛和耳朵。
均田令要推。这件事更不能急。蔡邕建议从郿县开始试点,他觉得有道理。郿县是董卓的旧地,世家势力最复杂,如果能在郿县推下去,其他地方就都不是问题。
但怎么推,用什么人推,推的过程中出了纠纷怎么解决——这些都是问题。
刘辩一边让宫女帮他穿朝服,一边在脑子里盘算着这些事。
他想起刘备昨天说的话:“辩儿,做天子不是发号施令就行了。你发的每一个令,都要有人去执行。而执行的人,有可能会把你的令执行成另外一个样子。”
“那怎么办?”
“盯着。”刘备说,“不是盯着结果,是盯着过程。每一道令从你嘴里说出来,到它真正落到实处,中间经过了多少人的手、多少道关,你都要心里有数。哪个环节出了问题,你就能立刻知道。知道了,才能改。改了,才能成。”
刘辩把这些话记在了心里。
穿好朝服,他走出内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