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年是被阳光晃醒的。
不是那种冬天早晨懒洋洋的、隔着窗帘渗进来的淡光,而是一道又直又亮的、从窗帘缝隙里钻进来的、正正好好打在他眼睛上的光。他眯着眼往枕头里躲了躲,脑子里像灌了一团温热的浆糊,意识慢慢回笼——除夕、烟花、电话、二十三分四十七秒、沈亭澜说“在”——记忆像退潮后沙滩上的贝壳,一个一个地浮现出来,闪着湿润的光。
他猛地睁开眼睛。
手机不在枕头旁边。他翻了个身,在被子里摸了一圈,没摸到。又翻到另一边,枕头底下、床缝里、甚至掀开被子看了看——都没有。他坐起来,心跳突然快了一拍,然后看到手机安安静静地躺在书桌上,屏幕朝下,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放过去的。
大概是昨晚睡着之后他随手放的,完全不记得了。
他光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走过去拿起手机。屏幕亮起来的那一刻,他的眼睛被光刺得眯了一下——然后他看到了沈亭澜的消息。
“早安。新年第一天。”
发送时间是早上七点十二分。
现在已经是九点四十七分了。
陆年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三秒,然后整个人像是被按下了某个开关——从头发丝到脚趾头都酥了一下,像是有微弱的电流从手机屏幕传到手指,又从手指传到心脏。那个“在”字还在昨晚的记忆里热着,现在又多了一句“早安”——沈亭澜式的早安,不是“新年快乐”,不是“新的一年请多指教”,就是简简单单的“早安。新年第一天。”好像他在说的不是新年,而是每一个普通的、但因为有陆年在而变得不普通的早晨。
陆年把手机贴在胸口,站在书桌前,傻笑了大概十秒。然后他意识到自己还没有刷牙、没有洗脸、头发乱得像鸟窝、嘴角还挂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流的口水痕迹——但他不在乎。他只是在笑,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形,笑得脸颊的肌肉有点酸。
他打字的时候手指都在抖:“早安!!我起晚了昨晚太晚睡了”
发送之后他又觉得“太晚睡了”这个说法太普通了——昨晚他挂掉电话之后至少翻了二十分钟的身才睡着,脑子里全是沈亭澜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沙哑的,“陆年,我喜欢你”——这五个字他翻来覆去地回味了不知道多少遍,每回味一遍心跳就快一轮,快到最后他觉得自己可能要这样心跳过速地猝死在除夕夜了。
他没有猝死。他活下来了,活到了新年的第一天,活到了沈亭澜对他说“早安”的这个早晨。
沈亭澜的回复来得很快,像是手机一直握在手里:“猜到了。吃早饭了吗?”
“还没有刚起来”
“去吃。”
“你呢你吃了吗”
“吃了。我妈包的汤圆。”
“哇什么馅的?”
“黑芝麻。”
“好吃吗”
“还行。”
“还行就是好吃!你说‘还行’的时候都是觉得好吃但是不好意思说!”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这个规律?”
“很早很早以前”他打完这六个字,嘴角翘得更高了。是的,很早以前他就发现了——沈亭澜说“还行”的时候,如果是真的还行,语气是平的;如果是觉得好吃但不好意思说,尾音会微微往下沉一点点。这个差别小到大概只有他一个人能听出来。
沈亭澜回了一个句号。陆年知道那个句号的意思——不是无语,不是敷衍,而是“被你发现了,我没什么好说的了,但我还在”。那个句号是沈亭澜式的“嗯”,是他在不知道该怎么接话的时候、但又不想结束对话的时候,会用的标点符号。
陆年笑着把手机揣进口袋里,去洗手间刷牙洗脸。镜子里的人顶着一头乱发,眼睛有点肿——昨晚哭的——但亮得不像话,像两颗被水洗过的星星。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一下,然后低头吐掉嘴里的牙膏沫,冷水泼在脸上,激得他整个人清醒了过来。他用毛巾擦脸的时候,动作停了一下——昨晚发生的事是真的吗?不是做梦?他把毛巾挂在架子上,掏出手机又看了一眼对话框——“早安。新年第一天。”还在。“猜到了。”还在。“。”还在。
都在。都是真的。
他把手机重新揣进口袋,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点了点头——是真的,陆年,是真的。然后他下楼去吃早饭,脚步比平时轻了很多,轻到像是踩在云朵上。
他妈坐在餐桌旁边,面前放着一杯茶,手里拿着手机在看新闻。听到他下楼的声音,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她的目光停住了。“你今天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陆年在餐桌前坐下来,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
“你从楼上走下来的时候在唱歌。”
“我没有啊?”
“你哼了一路的‘哼哼哼哼’——你自己不知道?”
陆年愣了一下。他真的不知道自己哼了歌。他只是心情太好了,好到身体自己发出了声音,像一只吃饱了阳光的猫,不自觉地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