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一把钥匙。铜的,拇指大小,匙齿弯弯曲曲的,像一条蛇。跟沈渡脖子上挂的那把一模一样。
“这把钥匙,”殷无邪说,“是开顾长明旧宅地下密室的门。你要的东西,在那里。”
沈渡低头看着手心里的钥匙,又摸了摸脖子上挂着的那把。“我已经有一把了。”
“那把不是开密室的。”殷无邪说,“那把是开别的。”
“开什么?”
殷无邪没有回答。他转过身,走进柳树林子,白衣裳在树影间一闪一闪的,像一只白色的蝴蝶在树叶间穿行,飞了几下,就不见了。
沈渡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把钥匙,觉得自己的脑子像一锅煮糊了的粥,什么都是乱的。十天。顾长明的旧宅。地下密室。两把钥匙。殷无邪说“那把是开别的”,开什么?他不知道。
他回到凉亭,把钥匙收进荷包里。荷包已经鼓得不像话了,但他没办法,每一样东西都不能扔。他把古谱从布包里取出来,摊在石桌上,看着那些还在蠕动的音符,一个字一个字地听。
“归来……契……血……八十……渡……渡……”
还是那几个词。归来。契约。血。八十。渡。沈渡把这五个词默念了几遍,忽然注意到一个之前没发现的细节——在“八十”和“渡”之间,还有一个字,很轻很轻,轻到像是被风吹散了的。
他凝神再听。
“等。”
八十等渡。还是八十等渡?还是“八十,等渡”?沈渡想不出来,但他把那个“等”字记住了。
他把古谱收好,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走出凉亭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石桌上多了一样东西——一枝白梅,插在粗陶瓶里,花瓣上还挂着水珠,在阴天的光线下泛着淡淡的白光。
沈渡走过去,把白梅从瓶里抽出来,拿在手里。花瓣蹭着他的手指,凉凉的,滑滑的,像一个人的皮肤。
他把白梅插在布包上,布包的带子缠了两圈,固定住。然后转身走了。
走出柳树林子的时候,他又听见了那个心跳。很慢,很轻,一盏茶才跳一下。不在身后,不在胸口,在前面,在渡头的方向,在凉亭的方向。在殷无邪的方向。
沈渡把手伸进衣领,摸着那几样冰凉的小东西。铜钱、铜钱、钥匙、钥匙。四样了。
他低下头,闻了闻布包上那枝白梅。没有香味,只有一股淡淡的、潮湿的、像雨后泥土的气息。
他忽然想起殷无邪说的话:“你每次看见白梅,都会多看两眼。”
沈渡把白梅从布包上取下来,拿在手里,一边走一边看。白梅花瓣在风中轻轻颤动,像一个人冷得发抖。他把花枝换到另一只手上,离自己更近一些,这样它就不那么冷了。
回到太常寺后街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沈渡推开院门,钟馗正蹲在井沿上,尾巴垂下来,一晃一晃的。看见他进来,猫跳下井沿,走到他脚边,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脚踝,然后转身往灶房走。
灶台上放着一个碗。不是红豆汤,是一碗白粥,粥面上撒了几粒枸杞,红的白的,在昏黄的灯光下很好看。碗底压着一张纸条:
“别急。慢慢来。”
沈渡看着那三个字,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不是想哭,是那种“你知道有人在等你想帮你但你不想拖累他”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温热。
他端起碗,把粥喝了。粥不烫了,温温的,正好入口。枸杞有一点点甜,在舌尖上慢慢化开。
他把碗洗了,把纸条折好,塞进荷包里。荷包又鼓了一点,但还能塞。他摸了摸荷包外面凸起的那些轮廓——铜钱的圆,钥匙的齿,纸条的方,干梅花瓣的碎。每一样都是一个人留下的痕迹。
晚上,他躺在床上,摸着胸口的铜钱和钥匙,听着那个慢得不像话的心跳声,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黑暗里,他没有做梦。但他在心跳的间隙里,听见了一个声音。不是古谱的呼唤,不是尺八的回响,是一个人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在跟另一个人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十天。够吗?”
没有人回答。但沈渡在心里说了一句:够。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确定。但他就是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