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来无恙啊。”
那个人认识他。沈渡确定自己没见过那张脸,但那个声音——那个声音他在哪里听过。不是最近,是很久以前,久到像是上辈子的事。他想了很久,没想出来,便不想了,把馄饨吃完,付了钱,往渡头走。
柳树林子里的落叶又厚了一层,踩上去沙沙的,像踩在脆骨上。沈渡穿过林子的时候,特意去看了那棵刻着“渡”字的柳树。字还在,白梅记号还在,但树根周围多了一样东西——一小截红绳,跟之前他在巷口捡到的那截一模一样。他捡起来,收进荷包里。
殷无邪今天没有坐在凉亭里。
沈渡走到渡头的时候,凉亭是空的。石桌上没有白梅,石凳上没有人。他站在凉亭外面,看着空荡荡的亭子,忽然觉得有点不习惯。这大半个月来,每次他来的时候,殷无邪都在。有时候坐着,有时候站着,有时候在擦伞,有时候在换水。但他在。今天不在。
沈渡走进凉亭,把布包放在石桌上,坐下来。他没有拿尺八,只是坐着,看着对面的石凳。对面的石凳上什么都没有,但他觉得那里应该坐着一个人,白衣裳,长发未束,比他高出许多,坐着的姿态端正得近乎僵硬。
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码头上。粗陶瓶还在,瓶里的白梅已经换了新的,花瓣上还挂着水珠。他蹲下来,伸手摸了摸白梅的花瓣,凉的,软的,是真的。
“你来了。”
声音从身后传来。沈渡转过头,殷无邪站在凉亭外面,白衣裳,手里拿着那把青色的伞。他的头发有些湿,像是刚从水里出来,又像是被露水打湿了。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沈渡注意到他的手指在伞柄上轻轻叩了一下。
“你去哪了?”沈渡问。
殷无邪走进凉亭,把伞靠在柱子上,在石凳上坐下。“有点事。”
沈渡等他继续说。他没有说。
沈渡走回凉亭,在他对面坐下。“太常寺给我限了期。十天。要么把古谱复原,要么把它销毁。”
殷无邪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一瞬间的波动,像是湖面被风吹皱了一下,很快又平了。“十天不够。”
“我知道。”
“那你打算怎么办?”
沈渡把手伸进布包里,摸到了那卷古谱。纸张在指腹下发出细微的沙沙声,那些音符还在动,像一群被困在笼子里的飞虫,不停地扑着翅膀。“我想把契约补完。”
殷无邪的手指停了一下。“什么意思?”
“古谱在改写,是因为契约没有完成。顾长明用命换了你的一个承诺,你的承诺还没有兑现,所以契约还在生效,古谱还在生长。如果把承诺兑现了,契约就完成了,古谱就不会再改写。”
殷无邪沉默了很久。沈渡没有催他,只是看着他。殷无邪的目光落在石桌上,落在那卷古谱上,落在自己放在桌上的手指上。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尖泛着淡淡的粉色。他看了很久,久到沈渡以为他睡着了。
“你不能这么做。”殷无邪说。声音很轻,但语气跟平时不一样。不是那种“我不建议你这么做”的轻,是那种“我不允许你这么做”的重。
“为什么?”
“因为那是我和顾长明之间的契约。跟你无关。”
沈渡听出了他话里的拒绝,但他没有退。“古谱在太常寺,在洛阳城,在我的值房里。它在叫我的名字。你说跟我无关?”
殷无邪的目光抬起来,对上沈渡的眼睛。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一种沈渡从未见过的情绪,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被逼到墙角无路可退的的神情。
“顾长明的承诺,”殷无邪说,“是关于你的。”
沈渡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承诺?”
殷无邪没有回答。他站起来,拿起靠在柱子上的伞,走到凉亭外面。沈渡跟出去,站在他身后。殷无邪背对着他,白衣裳在河风里轻轻飘动,长发被风吹起来,像一面黑色的旗。
“十天之后,如果你还是想这么做,”殷无邪说,“我会告诉你。”
“为什么不能现在?”
殷无邪转过身来。他的脸在阴天的光线下显得更白了,白到几乎透明,像一张纸,像一片瓷,像一样随时会碎的东西。他看着沈渡,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说什么,但没有声音。
然后他伸出手,把一样东西放在沈渡的手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