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他沉睡了上千年,至今未醒。”殷无邪说,“所以修改契约的人不可能是他本人。但那个人能借用他的力量——或者借用他的名义。能做到这一点的,三界之中屈指可数。”
沈渡把这些信息在脑子里排了排。有人借用了幽冥之主的力量,改了契约,让顾长明在不知情的情况下用自己的命换了殷无邪一个承诺。那个人还唤醒了沉睡中的殷无邪。那个人想让殷无邪醒来,想让沈渡知道真相,想让古谱的阵法启动。为什么?
“陈半闲说,古谱是一个阵法。八十天之后会启动。阵眼在洛水渡头。”
殷无邪点了点头。“我知道。”
“你一直知道?”
“知道。但我不确定启动之后会发生什么。古谱是顾长明写的,用的是我的力量。阵法启动,等于把我的力量释放出来。”殷无邪的目光落在河面上,落在那层薄薄的雾上,“一个‘蛮’的力量,足够毁掉半座洛阳城。”
沈渡的手开始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不是对殷无邪愤怒,是对那个藏在暗处的人愤怒——那个人把顾长明当棋子,把殷无邪当棋子,把沈渡也当棋子。所有人都在他的棋盘上,按他设计的路线走。
“那个人想让你想起来。”殷无邪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到不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有关的事,“他想让你想起来,然后选。选想起来,阵法就会提前启动,你会有机会阻止它。选不想起来,八十天后阵法也会启动,到时候没有人能阻止。”
“那我选不选有什么区别?”
“有。”殷无邪看着他,“如果你选想起来,你会在阵法启动之前恢复前世的修为。你有能力阻止它。如果你选不想起来,八十天后,洛阳城就没有了。”
沈渡盯着殷无邪的脸。那张妖异的、不像真的的脸上,终于有了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悲伤,不是愤怒,是一种“我知道你很难,但我只能把选择权交给你”的、无声的恳求。
“你早就知道这些。”沈渡说,“你一直都知道。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殷无邪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石桌上的手。那双手很白,骨节分明,在月光下像一件精致的瓷器。
“因为我不想让你觉得,你选想起来是为了救我。”殷无邪说,“你应该为自己选。不是为了洛阳城,不是为了顾长明,不是为了我。是为了你自己。”
沈渡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谢谢?不客气?你太傻了?这些都不对。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河面上的雾又浓了几分,久到白梅的花瓣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
“殷无邪。”沈渡叫了他的名字。
“嗯。”
“我不会让洛阳城毁掉。也不会让你死。”
殷无邪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看着他。月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整张脸照得白到近乎透明,像一个马上就要消失的、不真实的东西。
“好。”殷无邪说。
沈渡站起来,把地图从布包里取出来,放在石桌上。“阵眼在洛水渡头。你在这里等了这么久,是在守它?”
殷无邪点了点头。“阵法启动之前,阵眼需要有人镇守。如果我不在,它会被其他人利用。”
“谁?”
“想毁掉洛阳城的人。或者想唤醒幽冥之主的人。”殷无邪顿了顿,“我不知道。但不管是谁,都不能让他们得逞。”
沈渡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为什么殷无邪每天都在渡头。不是在等他,是在守阵眼。等他只是顺便——不对,不是顺便。是他在守阵眼的时候,顺便等他。这个人在洛水渡头站了不知道多少个日夜,守着一个随时可能爆炸的阵法,同时在等一个不知道还记不记得他的人。
“你一个人守了多久?”沈渡问。
殷无邪想了想。“从你第一次吹尺八那天开始。十九天。”
“之前呢?”
“之前阵法没激活。古谱没改写,阵眼就是普通的渡头。”
沈渡点了点头,把地图收好。“从明天开始,我跟你一起守。”
殷无邪看着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但他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沈渡手腕上那根红绳。冰凉的指尖在皮肤上一触即离,像一片雪花落在手背上,还没感觉到凉就化了。
沈渡转身走了。走出柳树林子的时候,他又听见了那个心跳。很慢,很轻,一盏茶才跳一下。但这一次,它不在他的胸口深处,不在身后,不在渡头的方向。它在手腕上——在那根丑丑的红绳上,在那个歪歪扭扭的结里。
沈渡把手腕举到眼前,借着月光看了看那个结。丑。真的很丑。但他忽然觉得,丑就丑吧,反正戴在他手上,又不是戴在殷无邪手上。
他走出柳树林子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凉亭里有一点白光,是白梅,是殷无邪的白衣,是月光落在水面上反射回来的光。
那个人还在那里。
沈渡转过身,走进了洛阳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