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派小说网

访客（第2页）

沈渡盯着地图上那个红圈。洛水渡头。他每天去的地方，殷无邪每天等他的地方。那里是阵眼。

“你怎么知道的？”沈渡问。

“我哥告诉我的。”陈半闲说，提到“我哥”两个字的时候，他的语气里多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悲伤，不是怀念，更像是带着一种淡淡的怨气。“陈半仙。你应该认识他。他教过你怎么用那把伞。”

沈渡的心跳快了一拍。“你哥在哪？”

陈半闲摇了摇头。“不知道。十年前他留下一封信，说‘去找顾长明的东西’，然后就消失了。我找了他十年，没找到。但我在找他的过程中，找到了这个。”他指了指地图，“阵眼。八十天。还有一件事——”

他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顾长明不是自愿死的。”

沈渡的手猛地收紧，伞柄在掌心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什么意思？”

“意思是，顾长明用自己的命换殷无邪一个承诺，这件事本身没有错。但‘用自己的命’这个部分，不是顾长明自己选的。”陈半闲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沈渡能听见，“有人替他选了。有人在他不知道的情况下，把‘以命为契’四个字写进了契约里。顾长明以为自己只是签个字，签完了才发现，自己签的是自己的命。”

沈渡的脑子像被人猛地敲了一棍，嗡嗡作响。

“谁？”

“不知道。”陈半闲退后一步，恢复了那副笑嘻嘻的表情，“但你可以查。你手上不是有顾长明的信吗？翻翻，看看有没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沈渡盯着陈半闲的脸，想从他笑嘻嘻的表情底下看出点什么。什么也没看出来。这个人比他哥难对付多了——陈半仙虽然神神叨叨的，但至少你能感觉到他是在乎你的。陈半闲不一样，他笑嘻嘻的，但你不知道他在乎什么，甚至不知道他是不是人。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沈渡问。

陈半闲歪了歪头，想了想。“因为我哥说过一句话。他说‘沈渡这孩子，命不好，但心好。能帮就帮一把。’”他顿了顿，“我哥这辈子没求过我什么事。就这一件。”

说完，他转身走了。青袍在暮色里一闪一闪的，像一只在黑暗中飞行的蝙蝠，飞了几下，就融进了夜色里。

沈渡站在巷子里，手里攥着那张地图，觉得自己的脑子像一锅被搅浑了的粥，什么都看不清。顾长明不是自愿死的。契约被改了。有人替顾长明选了死。谁？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低头看着地图上那个红圈。洛水渡头。阵眼。

明天要去问问殷无邪。不是问“阵眼是什么”，是问“你知不知道契约被人改过”。如果他知道，为什么不告诉他？如果他不知道，那告诉他的人又是谁？

沈渡把地图折好，塞进布包里，走出巷子。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打更的更夫提着灯笼，慢悠悠地走过，嘴里喊着“天干物燥，小心火烛”，声音拖得老长，像一首没唱完的挽歌。

他没有回家，而是去了渡头。

夜里的柳树林子比白天更黑，枝条在风中晃来晃去，像一群伸长了手臂的鬼。沈渡没有带伞，但他今天不怕——不是因为胆子大了，是因为他脑子里装的东西太多了，多到没有空间留给害怕。

殷无邪在凉亭里。

不是站着，是坐着。坐在石凳上，面前放着一个粗陶瓶，瓶里插着一枝白梅。他低着头，用手指轻轻拨弄着白梅的花瓣，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跟一朵花说话。

沈渡走进凉亭，在他对面坐下。殷无邪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琥珀色的眼睛在月光下显得更淡了，像两块被水洗过的石头。

“这么晚了。”殷无邪说。

“有人告诉了我一些事。”沈渡说，“顾长明的契约被人改过。他不是自愿死的。”

殷无邪的手指停住了。白梅的花瓣在他指尖轻轻颤了一下，像一只被惊动的蝴蝶。

“谁告诉你的？”殷无邪问。

“陈半闲。陈半仙的弟弟。”

殷无邪沉默了很久。他低下头，看着瓶里的白梅，看着那些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光芒的花瓣。沈渡没有催他，只是等着。河面上起了雾，薄薄的一层，像一张透明的纱巾，把整个渡头罩在里面。

“我知道。”殷无邪说。

沈渡的心沉了一下。“你知道？”

“契约签完之后，我才发现的。”殷无邪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顾长明签字的时候，那份契约上写的是‘以修为为契’。签完之后，‘修为’两个字变成了‘命’。有人在我和顾长明都不知道的情况下，改了契约。”

“谁改的？”

“我不知道。但能做到这件事的，只有一种人。”殷无邪抬起头，看着沈渡，“有资格修改幽冥契约的人。幽冥之主。”

沈渡的呼吸停了一瞬。幽冥之主。那个沉睡的上古神祇，幽冥真正的主人。他听说过这个名字，但从没想过会跟他扯上关系。

“幽冥之主不是也在沉睡吗？”沈渡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