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低头看着手心里那两截红绳。归字结,打得紧,像一颗攥紧的拳头——那是沈渡舟的。等字结,打得松,像一只张开的手掌——那是殷无邪的。他把两截红绳放在一起,一紧一松,像两只手,一只在用力握住什么,一只在等着被握住。
“你留了多久?”沈渡问。
殷无邪想了想。“很久。记不清了。”
沈渡没有再追问。他把那两截旧红绳小心地收进荷包里,然后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他出门前揣上的,一根新的红绳,是他昨天在杂货铺买的,三文钱一尺,他买了三尺,够绕手腕三圈。
“这一世的,”沈渡说,“我自己买。”
他把红绳在手腕上绕了两圈,手指笨拙地试着打结。他不太会打这种结,试了好几次,不是松了就是紧了。殷无邪看了一会儿,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按住他手腕上的红绳,帮他固定住一端。冰凉的指尖在皮肤上一触即离,但沈渡感觉到那股凉意顺着红绳渗进了他的皮肤,像一小块冰在手腕上化开了。
沈渡低着头,把绳结打好了。不松不紧,刚好。不是归字结,也不是等字结,是一种他自己瞎琢磨出来的、说不上名字的结。
“这是什么结?”殷无邪问。
“不知道。”沈渡说,“随便打的。”
殷无邪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沈渡把手腕举到眼前,看了看那根红绳。新的,鲜亮的,在秋天的阳光下泛着暖红色的光。他又看了看荷包里那两截旧的——褪色的、磨毛了边的、被人戴了很久很久的暗红。
“殷无邪。”沈渡叫了他的名字。
“嗯。”
“那截松的,你戴了多久才取下来的?”
殷无邪沉默了片刻。河面上起了一阵风,吹得他的头发飘起来,吹得他衣袍的下摆猎猎作响。他站在风里,白衣裳,白发带,像一杆被风吹弯了又弹直的竹子。
“一直戴着。”殷无邪说,“直到你回来。”
沈渡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根新红绳。新的,鲜亮的,还没有被时间磨损过。他忽然觉得这根红绳很重,重到他的手腕有点抬不起来。不是红绳重,是它代表的东西重——是一个人等了很久很久,久到他自己都记不清等了多久,但还是在等。一直戴着,直到你回来。
“那现在呢?”沈渡问,“你现在还戴吗?”
殷无邪从袖中取出一截红绳。不是新的,不是旧的,是一截戴了很久、被磨得很光滑的、暗红色的红绳。绳结打的是松的——等字结。
他一直戴着。从沈渡舟死后,一直戴到现在。
沈渡看着那截红绳,喉咙忽然哽了一下。不是想哭,是那种“你明明应该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的、堵得慌的感觉。他张了张嘴,想说“你可以取下来了”,但这话说出来太轻了,像是在说一件很容易的事。可是取下来不容易。戴了二十多年,取下来,手腕上会有一道印子,那道印子要很久很久才能消。
“再等等。”沈渡说,“等我……等我想起来了。你再取。”
殷无邪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一瞬间的波动,像是湖面被风吹皱了一下。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把红绳重新收进袖中,指尖在袖口上轻轻按了一下,像是在确认它还在。
沈渡转身走了。走出柳树林子的时候,他又听见了那个心跳。很慢,很轻,一盏茶才跳一下。但这一次,它不在他的胸口深处,不在身后,不在渡头的方向。它在手腕上——在那根新系的红绳上,在那些被磨损的、被保存的、被等待的岁月里。
沈渡把手腕举到耳边,假装在听。当然听不见,红绳又不是耳朵。但他觉得那个心跳声就在那里,很近,近到像是从皮肤底下传来的。
他忽然笑了。
“随便打的结,”他对着空气说,“也挺好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