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刘头的馄饨摊今天没开。沈渡走到长夏门外,发现摊子没支起来,锅碗瓢盆都不在,只有一张空桌子孤零零地摆在原地,像一个人被拔光了衣服,光秃秃的,看着可怜。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柳树林子里的落叶又厚了一层。沈渡踩在上面,沙沙的声音比昨天更响了,像踩在一堆碎骨头上。他穿过林子,走到那棵刻着“渡”字的柳树前,停下来看了一眼。字还在,白梅记号还在。
殷无邪在凉亭里。
不是坐在石凳上,是站在凉亭外面,站在码头上。他今天穿的是白衣裳,素白的,没有纹饰,头发用一根白色的发带束着,垂在脑后。手里没有拿伞,也没有拿白梅。他就那么站着,看着河面,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遗忘在码头上的白色雕像。
沈渡走到他身后,站定。殷无邪没有回头。
“你来了。”殷无邪说。声音跟平时一样轻,一样淡。
“嗯。”
“今天晚了。”
“太常寺出了点事。宋九娘又发作了。古谱写了两个字。”沈渡顿了顿,“八十。”
殷无邪的肩膀微微绷了一下,很轻,很快,如果不是沈渡一直盯着他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八十是什么?”沈渡问。
殷无邪沉默了片刻。“八十天。契约的期限。”
“什么契约?”
“顾长明和我之间的那个契约。他用自己的命,换了我一个承诺。承诺的内容——”殷无邪停了一下,“是你。我承诺,在八十天内,让你自己选择要不要想起来。”
沈渡愣住了。“八十天?从什么时候开始算?”
“从你第一次吹响尺八的那天开始算。”殷无邪转过身来,琥珀色的眼睛看着他,“你已经吹了十九天了。”
十九天。沈渡在心里算了一下,还剩六十一天。六十一天之后,不管他想不想起来,不管他有没有准备好,契约会自动完成——或者自动失效。顾长明用命换来的这个承诺,不是让殷无邪做什么,而是让殷无邪不做——不替他做决定,不替他选,把选择的权利留给沈渡自己。
“如果你不选呢?”沈渡问。
殷无邪的目光落在河面上,落在那条铅灰色的、永远在流动却永远流不走的洛水上。“那就永远不会想起来。你这一辈子,就是沈渡。你会过完普通的一生,不知道前世的事,不知道幽冥的事,不知道……我的事。”
“那你想让我想起来吗?”
殷无邪没有回答。沈渡等了很久,等到河面上起了一阵风,吹得殷无邪的头发飘起来,吹得他衣袍的下摆猎猎作响。殷无邪站在风里,白衣裳,白发带,白到几乎透明的脸,像一个马上就要被风吹散的东西。
“想。”殷无邪说。声音很轻,轻到差点被风吹散。但沈渡听见了。“我想让你想起来。不是因为我想让你变回沈渡舟,是因为我想让你知道,你不是一个人。从始至终,都不是。”
沈渡看着殷无邪的脸。那张妖异的、不像真的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沈渡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身侧微微蜷了一下,指节发白。他不是没有表情,他是在忍。忍着不露出任何表情。
沈渡把手伸进荷包,取出那两截红绳,摊在手心里。
“这是什么?”沈渡问。
殷无邪低头看了一眼,目光在两截红绳上停了一瞬。像是想伸手去拿,又忍住了。
“你以前戴的。”殷无邪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那截紧的,是你戴的。那截松的,是我戴的。”
沈渡愣了一下。“你戴的?”
“你教我打的结。你说紧的是‘归’,松的是‘等’。”殷无邪的目光从红绳上移开,落在河面上,“归是想回来。等是等人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