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他转身走了,石青色的道袍在回廊尽头一闪,便消失在转角处。沈渡站在原地,听见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被风声吞没。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封没有落款的信。
信封上那个“殷”字的印章,像一只闭着的眼睛,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他没有在值房拆信,而是把信揣进怀里,锁了门,回了家。
院子里,王婆又在剥毛豆。看见他回来,扯着嗓子喊:“沈协律!今天那个穿白衣裳的又来了!”
沈渡脚步一顿。
“他说什么了?”
“还是没说名字!”王婆把一把毛豆壳扔进脚下的竹篮里,“就在门口站了站,看了看,就走了。哦对了,他留了个东西,让我转交给你。”
王婆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一个东西,递过来。
是一枚铜钱。
普通的、磨得发亮的铜钱,跟市面上流通的没什么两样。但沈渡接过来翻了一面,看见铜钱的背面被人用利器刻了一个字——
“渡”。
沈渡把铜钱攥在手心里,冰凉的金属被他的体温慢慢捂热。
他走进屋子,点上灯,先把那封信拆了。信纸上只有一行字,笔迹清瘦而有力,像竹子被风吹弯又弹直的弧线:
“槐树下那行字,是假的。”
沈渡看完这行字,沉默了很久。
树皮上刻着“顾怀瑾欠殷无邪一条命”。这封信说那行字是假的。谁在说真话,谁在说谎?还是说,两个都是真的,只是角度不同?
他想起陈半闲临走前说的那句话——“他不是你的敌人。至少现在还不是。”
至少现在还不是。这句话的意思是,以后可能是。
沈渡把信纸折好,和铜钱一起放进枕头下面的一个小木匣里。木匣里还装着其他东西:母亲留下的一枚玉簪,陈半仙临走前送他的一枚铜铃,还有一张泛黄的纸,上面写着“蛮”这个字,是他当年查遍所有能找到的典籍后,自己抄录下来的所有相关信息,寥寥无几,几乎等于没查。
他吹了灯,躺到床上。
钟馗跳上来,在他肚子上盘成一团,暖烘烘的。
沈渡睁着眼睛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几件事:
那卷古谱在三个月之内会苏醒。
“钥匙”是什么?
那个穿白衣裳的人,到底是谁?他为什么来了两次,却始终不肯露面?
树皮上的字是假的——谁刻的?为什么要刻假的?
“殷无邪”三个字,像一个钩子,钩住了他所有的注意力。他越想越觉得这个名字熟悉,不是那种“听说过”的熟悉,而是那种“本来就知道”的熟悉,像小时候背过的诗,你以为你忘了,但某个深夜它会忽然从记忆的深处浮上来,一个字都不差。
他闭上眼睛,让意识沉入黑暗。
在意识消散前的最后一瞬,他又听见了那个声音。
不是呼唤,不是旋律,而是一个人的声音,很轻,很温柔,像是怕吵醒谁:
“你终于来了。我等你,等了很久了。”
沈渡猛地睁开眼。
屋子里一片漆黑,钟馗在他肚子上打着呼噜,窗外的风声像一个人在叹息。
没有人说话。
但他知道,他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