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祯头也不回地离开坤宁宫,走向福宁殿。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带着一种决绝的孤独。
冰可,你看,我在学着保护你了。
即使,是用这种冷酷的方式。
皇帝从西夏太子手中抢人、三日不朝、围困皇后宫殿……这些消息像长了翅膀,一夜之间传遍了汴京的官场。
次日早朝,气氛格外微妙。
赵祯端坐于龙椅之上,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底下文武百官分列两旁,不少人神色闪烁,欲言又止。
果然,御史台一位姓王的御史率先出列,手持笏板,朗声道:“臣有本奏!”
“讲。”赵祯淡淡道。
王御史深吸一口气,声音洪亮:“臣闻,前日官家为一名女子,私自调动禁军,围困民宅,更与西夏太子发生冲突,险些酿成外交事端!且为此三日不临朝政,实非明君所为!望官家以社稷为重,以礼法为绳,切莫因私情而废公义,因女色而误国事!”
这番话掷地有声,矛头直指皇帝,殿内一片寂静,所有人都屏息看向龙椅上的年轻帝王。
赵祯神色未变,只平静问道:“王御史所言‘因私情而废公义’,‘因女色而误国事’,可有实证?”
王御史一愣,随即道:“官家三日不朝,汴京皆知!禁军围困平康坊,众人目睹!此事皆因一名女子而起,难道不是事实?”
“是吗?”赵祯微微挑眉,“那朕倒要问问,若有宵小在我大宋京城,意图□□朝廷命官,朕闻讯前往处置,调用禁军擒拿凶徒,保护臣子,有何不妥?此乃朕身为天子之职责,何来‘因私情’之说?”
他顿了顿,声音转冷:“至于三日不朝,朕前日身体不适,歇息两日,莫非连生病养息的资格都没有?还是说,在诸位爱卿眼中,朕连生病的权利都该被剥夺,必须日日枯坐朝堂,才算是‘以社稷为重’?”
这番话连消带打,既点明了事件性质,□□朝廷命官,又解释了三日不朝的原因身体不适,还反将了一军,王御史一时语塞,脸色涨红。
这时,又一位大臣出列,是枢密院的一位老臣,语气较为缓和:“官家,即便事出有因,但因此与西夏太子发生龃龉,恐非善策。西夏近年日益骄横,边境不宁,若因此小事激化矛盾,引得边衅再起,岂非因小失大?臣闻那女子乃一孤女,若真能以此换取边境数年安宁,于国于民,未尝不是……”
“未尝不是什么?”一个清朗的声音打断了他。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范仲淹出列,面色肃然,他向赵祯一揖,随即转向那位老臣,朗声道:“李枢密此言差矣!国与国相交,当以礼、以信、以力!岂能靠牺牲一弱女子之清白与性命来换取所谓‘安宁’?此非大国之道,实乃懦夫之行!”
他转向赵祯,躬身道:“官家,臣以为,官家护卫臣子,严惩凶徒,乃明君之举!张娘子虽为女子,却于国有功,紫宸殿上展我大宋文采,接待外宾显我大宋气度,更于刑案中有助大理寺。如此才德兼备之臣,岂能因外邦觊觎便拱手相让?若真如此,则国将不国,人心尽失!臣,为官家此举,深感欣慰!”
这番话正气凛然,掷地有声,晏殊也出列附和:“范学士所言极是,张娘子之才,我等皆亲眼所见,官家护才、惜才,乃社稷之福。至于西夏,若其真因一女子而兴兵犯境,则其狼子野心昭然若揭,我大宋更当整军经武,严阵以待,岂可示弱于人?”
欧阳修、富弼等与冰可有过交往的年轻官员,虽未直接发言,但脸上神情显然是赞同范、晏二人。
朝堂上顿时议论纷纷,有赞同范仲淹的,认为国体尊严高于一切;也有担忧边境的,认为不该为一女子冒险;还有迂腐之辈,暗暗觉得皇帝为一个“不清白”的女子如此大动干戈,有失体统。
赵祯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了然。他抬手制止了争论,缓缓开口。
“诸卿所言,朕都听到了。”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大殿:“范卿、晏卿所言,深合朕心。大宋立国,靠的是君臣一心、百姓拥戴,靠的是礼义廉耻、法度威严!而不是靠牺牲女子、委曲求全!”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群臣,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朕今日在此明言:张冰可乃我大宋子民,是朕亲封的礼部协理,她的安危,朕护定了,此事,关乎国法,关乎人心,更关乎我大宋的脊梁!若有人再议‘和亲’、‘牺牲’之语,休怪朕不留情面!”
他顿了顿,声音转沉:“至于西夏朕已遣使致书李德明,严正申明我朝立场,若其子李元昊在我大宋境内所为传出,损的是他西夏太子的颜面,是他西夏的国体!朕倒要看看,李德明有没有这个脸面,为儿子企图□□他国官员之事兴师问罪!”
这番话霸气十足,既表明了态度,又将责任推回给西夏。朝中主战派精神一振,主和派则暗自叹息,知道皇帝心意已决。
“此事,到此为止。”赵祯最后道,“若再有妄议者,御史台可依律弹劾,退朝!”
说罢,拂袖而去,留下满殿心思各异的臣子。
范仲淹与晏殊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担忧与一丝敬佩。担忧的是边境局势,敬佩的是年轻皇帝展现出的担当与魄力。
只是……那位张娘子,与官家,与皇城司那位林首领……这其中的纠葛,恐怕不会如此轻易了结啊。
平康坊小院,此刻安静得有些过分。
院墙外,每隔十步便有一名禁军持戟肃立,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四周。更远处的街巷口,还有便装的皇城司暗卫游弋。真如赵祯所言,两百步内,连只可疑的苍蝇都飞不进来。
院内,冰可裹着厚厚的狐裘,坐在廊下的摇椅上,看着院子里那几株蜡梅发呆。
已经五天了。
自从那日从别院回来,她就一直被“保护”在这个小院里,太医每日准时来请脉、送药,态度恭敬得让她有些不自在。
小雪起初被这阵仗吓坏了,现在也渐渐习惯,只是每次出门采买,都有两名侍女“陪同”,说是帮忙拿东西,实为监视保护。
冰可的身体确实还有些虚弱,那“春风醉”药性太烈,虽经疏解,但对女子身体的损耗不小。太医说她气血亏虚,需要长期温补调理,尤其要留意月事是否如期。
月事……冰可算了算,穿越过来三个多月了,一次都没来过。她倒不担心怀孕,自己就是医生,身体什么状况很清楚。她怀疑是穿越带来的生理紊乱,等回去后得好好检查。
眼下让她心烦的不是身体,而是这越来越复杂的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