蝶衣称是,在侍女搬来的绣墩上坐下,调试了一下琵琶弦,她并未多言,指尖轻拨,一缕清越孤高的琴音便流淌而出。
曲调起初清冷婉转,如月光洒在寂静的海棠花上,带着淡淡的幽怨与孤芳自赏,渐渐地,旋律变得灵动起来,仿佛夜风吹过,花影摇曳,暗香浮动,蝶衣的琵琶技艺果然高超,指法繁复细腻,情感表达含蓄而深刻,将一曲《月下海棠》弹得入木三分。
冰可凝神静听,她虽不是音乐专业,但现代丰富的视听经验让她能更好地欣赏这种纯粹技艺之美,她能听出这琴音背后的功力,更能感受到弹奏者倾注其中的、一种超越环境限制的、对艺术的虔诚追求。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雅间内一片寂静,众人都沉浸在美妙的乐音中。
蝶衣放下琵琶,再次行礼,便准备起身离去,她来去如风,仿佛真是只为奏这一曲。
“蝶衣姑娘请留步。”冰可忽然开口。
蝶衣脚步一顿,回头看向冰可,面纱上的眼眸沉静无波。
冰可站起身,走到蝶衣面前,真诚地说:“姑娘的琵琶技艺,出神入化,情感丰沛,令人钦佩。方才我说,艺术没有高低贵贱,只有真诚与动人,姑娘的琴音,便是这句话最好的注解,谢谢你带来这么美的音乐。”
蝶衣显然没料到会得到这样的评价,尤其还是来自一位同处欢场的女子,她并不知道冰可的真实身份,她眼中掠过一丝波澜,微微欠身:“姑娘过誉了。”声音依旧清冷,但似乎少了几分疏离。
冰可笑了笑,没有再多说,目送蝶衣抱着琵琶,像一抹紫色的烟云般悄然离去。
经过这一番游戏交流和花魁献艺,时间已近子时,冰可感到心满意足,这一夜的“探险”收获远超预期,她看了一眼李元昊,示意该走了。
李元昊会意,示意浪埋结账。
当冰可和李元昊一行人离开雅间,走下楼梯时,“撷芳楼”大堂里仍有不少未散的客人。他们看着西夏太子小心翼翼地护着那位绝色女子离开,女子脸上带着满足而愉悦的笑容,太子眼中是从未见过的柔和,再次印证了之前的观感。
冰可走到门口,忽然停下,回头对送出来的鸨母和几位相送的姑娘们笑着挥手:“今天谢谢大家,玩得很开心!都早点休息!”
她的笑容明亮真诚,没有一丝狎昵或轻视。鸨母连忙赔笑,那些姑娘们也纷纷行礼,目送他们消失在门外璀璨的灯火中。
“全场由李公子买单的感觉,嘿嘿,真不赖!”走到稍显清净的街角,冰可对着李元昊调皮地眨眨眼,开了个现代玩笑。
李元昊虽然不太懂“买单”的直白说法,但能明白她的意思,眼中带笑:“你开心便好。”
分别的时刻到了,冰可的马车已经安静地停在约定地点。
夜风带着深冬的寒意,吹散了酒意,冰可看着李元昊,又看了看他身后沉默如山的浪埋和其他两名亲兵,心中涌起一股真诚的感激。
她从随身的小挎包里,小心翼翼地取出那个用油纸仔细包好的小包,里面是她仅剩的几颗巧克力。她先拿出两颗,递给李元昊:“元昊,这个给你,是我家乡带来的小零食,叫巧克力,味道有点特别,但很好吃,吃完心情会变好哦!”她又拿出三颗,分别递给浪埋和另外两名亲兵,“浪埋队长,还有这两位兄弟,这几天辛苦你们了,这个送给你们尝尝。”
浪埋等人完全愣住了,太子得到馈赠他们不意外,可他们……他们只是护卫,是卑贱的武夫,何曾有过被主子的贵客如此平等相待、亲手赠送还是这般稀罕的“异域”小食的时刻?
李元昊也看着手中那两颗用金色锡纸包裹、形状奇特的小东西,又看看冰可递给自己护卫的举动,心中触动更深。
冰可笑盈盈地继续说:“今天真的特别感谢你们所有人。”她特意强调了“你们”这两个字,目光扫过李元昊和他的护卫们,“本来应该是我这个‘协理’陪伴招待你们的,结果倒像是你们陪着我到处玩,还让我见识了这么多有意思的事情。谢谢你们让我这么开心,也谢谢你们的保护。”
“你们”……这个词,像一道暖流,击中了浪埋他们。在等级森严的时代,上位者极少会如此明确地将护卫与自身并列,用“你们”来一同感谢。冰可的话里没有高高在上的施舍,只有平等的分享和真诚的谢意。
浪埋这个铁塔般的汉子,握着那颗小小的、带着陌生香气的巧克力,只觉得手心发烫,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冲上眼眶,被他死死压住。他猛地单膝跪地,抱拳道:“姑娘言重了!护卫姑娘,是……是浪埋的荣幸!”声音竟有些哽咽,另外两名亲兵也连忙跟着行礼,神情激动。
李元昊看着这一幕,心中五味杂陈,他再一次深刻地认识到,冰可的“平等”并非故作姿态,而是她骨子里的信念,这种信念,具有撼动人心的力量,连他这些见惯了血与火、心肠刚硬的下属都被深深触动。
“快起来,地上凉。”冰可连忙虚扶了一下,笑道,“回去试试看,不喜欢的话……下次我请你们吃别的!”她摆摆手,转身上了马车。
马车驶动,冰可从车窗探出头,对依旧站在原地的李元昊挥挥手:“元昊,明天上午我要睡到自然醒,你们也多休息会儿!中午以后联系!”说罢,马车便汇入了汴京深夜尚未完全停歇的车流中。
李元昊站在原地,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良久未动,手心里,那两颗巧克力似乎还残留着她指尖的温度。
“太子,”浪埋走上前,声音依旧有些激动,“这位冰可姑娘……真是世间罕有的奇女子。”
李元昊缓缓握紧手掌,将巧克力攥在掌心,仿佛握住了今夜所有的温暖与悸动,他没有说话,只是眼中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坚定光芒。
是的,世间罕有。
所以,他绝不能放手。
几乎就在冰可和李元昊踏入“撷芳楼”不久,关于“西夏太子携礼部张协理夜访瓦舍,先后出入男风馆与妓院”的消息,便如同长了翅膀般,通过各种隐秘渠道,飞速传入了森严的皇宫大内。
福宁殿。
赵祯刚批完最后一份奏章,正揉着酸胀的眉心,石全便脚步急促而轻悄地走了进来,将一张墨迹犹新的小纸条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