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戏?”众人都好奇地看着她,连李元昊也投来询问的目光。
“对,一个我家乡的小游戏,叫‘击鼓传花’。”冰可解释道,顺手从果盘里拿起一个最大的、红艳艳的苹果,“待会儿我背过身去敲这盘子,你们就按顺序传递这个苹果,鼓声停的时候,苹果在谁手里,谁就要回答一个问题,或者选择完成一个小挑战。问题嘛……就叫‘真心话’,挑战就叫‘大冒险’!”
这个新鲜的游戏规则让在座的人都觉得有趣,尤其是那些平日里习惯了取悦客人、难得有平等参与游戏机会的女子们,眼中都露出了跃跃欲试的光芒。
游戏开始,冰可背过身,用银箸有节奏地敲击着一个空瓷盘,苹果在众人手中飞快传递,伴随着紧张又期待的低笑声,当“鼓声”骤停时,苹果正好落在浪埋身边那个看起来年纪最小、还有些怯生生的绿衣少女怀中。
少女脸一红,不知所措地看向冰可。
冰可转过身,笑眯眯地问:“选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少女声如蚊蚋:“……真心话。”
冰可想了想,问了个相对温和但也能引发思考的问题:“你叫什么名字?来‘撷芳楼’之前,是做什么的?或者说,从哪里来?”
这个问题并不尖锐,却触及了这些女子通常不愿提及的过去,绿衣少女咬了咬唇,低声道:“我叫绿萼……家里原是城郊种菜的,前年遭了水灾,爹娘都没了……叔父把我卖到了这里。”她说得简单,眼圈却微微红了。
雅间内的气氛微微一滞,其他几名女子也面露戚戚之色,显然各有相似的酸楚。
冰可点点头,没有流露出过多的同情那可能会让对方觉得难堪,只是温和地说:“谢谢绿萼愿意告诉我们,生活给了你磨难,但你在这里,依然努力地活着,学习技艺,这本身就很了不起,来,大家敬绿萼一杯,敬所有在不容易的生活里依然坚持的姑娘们!”
她举起酒杯,率先饮了一口,李元昊看了她一眼,也举杯示意。浪埋和其他人见状,纷纷举杯,绿萼受宠若惊,连忙端起酒杯,眼中含泪,小口喝下,那一瞬间,她感觉自己不再仅仅是一个供人取乐的玩物,而是被平等对待、被看见的“人”。
游戏继续,苹果又传递了几轮,有人被问到“最开心的一件事”,有人被要求“学个小动物叫”,气氛渐渐热烈起来,最初的拘谨消散大半。
当苹果又一次停在李元昊手中时,众人都屏息看了过来,连浪埋都挺直了背,好奇太子会如何应对。
李元昊看着手中的红苹果,又抬眼看向冰可,嘴角微扬:“真心话。”
冰可眼珠一转,带着点狡黠问道:“元昊,你长这么大,做过最尴尬的一件事是什么?不许撒谎哦!”
这个问题让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西夏太子的尴尬时刻?这可是绝对的秘闻!
李元昊显然没料到她会问这个,愣了一下,随即摇头失笑,他略作沉吟,似乎在回忆,然后缓缓道:“最尴尬的……大约是十二岁那年,第一次随父王参加各部会盟的围猎。”
他声音平稳,仿佛在说一件别人的趣事:“那时年少气盛,想在各部头人面前表现,瞄上了一头最雄壮的麋鹿,追出很远,一箭射去,却因用力过猛,弓弦崩断,反弹回来抽在自己脸上,留下好大一道红印子。”他顿了顿,“这还不算,惊了的麋鹿没射中,反而撞翻了我的马,我摔进了一个泥水坑里,滚了一身烂泥,等我被侍卫捞起来,顶着脸上的红痕和满身污泥回到大帐时,各部头人想笑又不敢笑的模样……”他摇了摇头,眼中却带着笑意,“那滋味,确实尴尬得很。”
想象着那个平日里威严霸气的西夏太子,少年时顶着一脸弓弦印、浑身泥泞的狼狈样子,雅间内先是寂静,随即不知是谁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紧接着大家都忍俊不禁,低笑声一片。连浪埋的嘴角都忍不住抽动了一下。
冰可笑弯了腰:“哈哈哈……原来你也有这么糗的时候!不过这才真实嘛,谁还没个年少轻狂、出糗倒霉的时候?”
李元昊看着她开怀大笑的样子,非但不觉得被冒犯,反而心中一片柔软,能将自己不那么光彩的往事当作趣事说出来,博她一笑,他似乎……甘之如饴,这种轻松分享糗事的感觉,在他充满权力倾轧和军事征伐的人生中,是极其罕见的体验。
游戏继续,问题也越来越深入冰可的问题看似随意,却往往能引发出人意料的情感共鸣。
她问一个擅长舞蹈的女子“最想跳出什么样的舞蹈,给谁看”,问一个擅长乐器的女子“如果有一天离开这里,最想用音乐做什么”……这些问题,让这些习惯了用技艺讨好客人的女子们,第一次有机会思考自己内心的真实渴望。
当苹果再次传到一位气质沉静、擅弹古琴的名叫“素弦”的女子手中时,冰可问:“素弦,你觉得,在这里弹琴,和在别处弹琴,有什么不同吗?”
素弦抱着苹果,沉默片刻,才轻声道:“在这里弹琴,是‘娱人’,琴音里总要掺着些欢愉、些媚意,哪怕心里是苦的。若在别处……或许可以‘娱己’,弹我想弹的曲子,悲欢离合,皆由心生。”
这话说得委婉,却道出了在场许多人的心声。雅间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遥远的市声隐约传来。
冰可看着她们,认真地说:“素弦,还有绿萼,还有各位姑娘,我觉得,艺术本身,无论是琴棋书画,还是歌舞乐曲,并没有高低贵贱之分,它只是一种表达,一种沟通,在这里弹琴,或许环境不同,听众不同,但只要你的琴音里有真诚的情感,能触动人心,哪怕只是一瞬间,它就是有价值的,就是动人的。”
她顿了顿,声音清澈而坚定:“生活或许给了我们不同的起点和境遇,但内心的那份对美好的向往,对表达的渴望,是平等的,是珍贵的,不要看轻自己,也不要看轻你们所拥有的技艺,靠自己的本事活着,认真对待每一次表演,这就值得尊重。”
这番话,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在每个人心中激起了涟漪,这些女子,平日里听惯了甜言蜜语或轻贱之词,何曾听过如此平等、如此肯定她们内在价值的话语?素弦的眼眶红了,绿萼和其他女子也纷纷低头,有的悄悄拭泪。
李元昊深深地看着冰可,她总是这样,能用最朴素真诚的语言,触及人心最柔软的部分,她看待世界的角度,她对待人的方式,是如此的不同,又是如此的……有力量。
就在这时,雅间的门被轻轻叩响,鸨母引着一位身着淡紫色长裙、怀抱琵琶、面上蒙着同色轻纱的女子走了进来。
女子身姿婀娜,行走间姿态优雅,虽看不清全貌,但露出的额头光洁,眉眼如画,气质清冷如月下幽兰。
“太子殿下,姑娘,这位便是我们‘撷芳楼’的花魁,蝶衣姑娘。”鸨母介绍道。
蝶衣盈盈下拜,声音如珠落玉盘:“蝶衣见过太子殿下,见过这位姑娘。”她的目光在冰可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也闪过一丝讶异。
李元昊抬手:“不必多礼。有劳姑娘奏一曲《月下海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