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来郑重点头:“明白。”
她明白他的意思。富冈先生不是不信任她的实力,她深知这是在这种环境下基于两人实力差距的最高效分工。风之呼吸的速度和范围优势,确实最适合清扫杂兵和控场,而首领级…那是柱的领域。就像师傅常说的:“知道自己该站在什么位置,比盲目冲锋更重要。”
义勇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转过身:“跟紧。”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的身影忽然变得模糊。虽知柱的强大,但看到义勇的动作初来还是震惊了,他正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向前移动,脚步轻盈得像踏在水面上,几乎没有声音,与风之呼吸爆发性的疾驰不同,是水流般的顺畅前行。
初来连忙催动呼吸流转,让气流在腿部汇聚,身体前倾,发力跟上。
“风之呼吸·柒之型·劲风·天狗风!”
虽然没有拔刀,但在呼吸法加持下她的速度瞬间提升,周围的景物化作模糊的色块向后飞掠,雾气被疾风撕开一道通道,即使如此,她仍需要全力才能跟上义勇的背影。他看起来并未尽全力奔驰,却始终领先两步,像一道永远触不到的影子。
约莫一刻钟后,义勇的速度慢了下来。前方雾气变得稀薄,一座建筑的轮廓在林中若隐若现。
是一座废弃的寺庙。
或者说曾经是寺庙,如今只剩下断壁残垣,屋顶坍塌大半,几根焦黑的木柱勉强支撑着摇摇欲坠的横梁,墙壁上爬满了暗红色的藤蔓。
“不是植物。”初来敏锐地观察到,那好像是某种血肉般蠕动的物质,表面布满细密的血管状纹路,随着诡异的节奏微微搏动。空气中的腥甜气味浓烈到了极点,几乎要化为实体粘在喉咙中,让人呼吸困难。
寺庙周围的地面上散落着破碎的衣物,以及……白骨,或完整或断裂,杂乱地堆在一起,像是被随意丢弃的垃圾。月光透过稀疏的树冠洒下来,照在那些惨白的骨殖上,反射出幽幽的光。有些骨头上还留着清晰的齿痕,深及骨髓。
初来的胃部一阵翻腾。恐惧吗?她不怕这些,只是透过这惨状看到了家里同样发生变故的那个晚上。冰冷、尖锐的愤怒像一把刀插进心脏,然后缓慢地旋转。她想起下山前在山脚村庄遇到的小女孩,不过五六岁年纪,瘦小的身子裹在打满补丁的和服里,眼睛红肿得像桃子,手里紧紧扣着一只破旧的布娃娃,一条胳膊已经不见了,露出里面发黄的棉絮。
小女孩拉住初来的衣角,声音细得像蚊子,带着哭腔:“姐姐,你是很厉害的大人对吗?我妈妈……我妈妈上山采药,已经三天没回来了。村里的大家都说,山上吃人的妖怪……你能帮我找找她吗?”
初来蹲下身,平视着女孩眼中颤抖的恐惧与不肯熄灭的希望。她摸了摸女孩的头,头发干枯得像稻草。
“我会的。”她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会找到她。”
现在她知道了,那位母亲,还有许许多多像她一样上山后消失的人,他们的结局就在眼前这片白骨堆里。也许其中某一块碎骨,就属于那个孩子的母亲。
“呼吸。”
义勇的声音将她从翻涌的情绪中拉回。他的语气依旧平淡,却像是一盆冰水浇在滚烫的炭火上,“悲伤会让脚步变慢。在这里,情绪是奢侈品。”
初来闭上眼深呼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说得对,在这里任何多余的情绪都会成为破绽。风之气息冲刷着沸腾的血液,再睁开眼时,眼底只剩一片冷冽的清明,像磨利的刀锋。
“谢谢您,我没事了。”
义勇看了她一眼,而后转身走向不远处一处隐蔽的山坳。那里有几块巨大的岩石天然堆叠,形成一个半封闭的空间,视野却能覆盖寺庙正门方向。是绝佳的观察点和临时营地。
“先观察。”他在一块相对平整的石头上坐下,从随身的行囊里取出干粮和水壶,递给她一份,“保持体力。”
初来道了谢接过,在他斜对面约一米半的位置坐下。这个距离既能交谈,又不会侵犯彼此的私人空间。经过半年多的观察,她大概摸清了他的习惯。富冈先生不是厌恶他人,只是需要明确的边界,就像水,可以容纳万物,但每滴水都有自己独立的存在。
干粮是简单的麦饼,烤得有些硬,嚼起来需要费些力气。水也是干净的泉水,装在竹筒里,带着淡淡的清甜。两人沉默地进食,耳边只有山林的风声,以及远处寺庙隐约传来的、令人不安的窸窣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拖行,在低语。
初来小口咬着麦饼,目光却不自觉地飘向义勇。他进食的动作很安静,每一口都咀嚼得很充分,速度均匀,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吃完后,他将剩余的干粮仔细包好收回行囊,然后跪坐下,闭上眼睛。
月光透过岩石的缝隙洒在他身上。初来第一次有机会这样真正仔细而安静地观察他。
他的面容比她记忆中更加清晰。在传统意义的俊美上,他的线条更加硬朗,下颌弧度锋利,鼻梁高挺,嘴唇总是抿成一条平直的线,那双眼睛……此刻正闭着,却依然能感受到那份独特的清冷。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额前的黑发被夜风微微吹动,发梢扫过眉骨,皮肤很白,像上好的瓷器,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他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尊石像。不,石像太粗糙了,他更像一把入鞘的名刀,收敛了所有锋芒,沉静地置于案上,却无人敢忽视那鞘中蕴藏的、一击必杀的锐利。那是经过无数次生死锤炼后沉淀下来的气质,见过太多死亡后反而变得纯粹的存在。
初来看着,忽然想起自己修习风之呼吸时遇到的困境。
她不算什么顶尖天才,师傅说过很多次,每次都批得毫不留情:“你的资质也就中等偏上,能走到今天,七分靠你自己努力,三分靠运气。”她知道师傅说得对,风之呼吸讲究的是极致的速度与爆发,需要强大的核心力量支撑。可她身形纤细,除了速度快,天生力量不足,无论怎样苦练,都无法达到师傅那种风卷残云的破坏力。就像用细竹竿去挥舞重锤,再怎么用力,也发挥不出锤子的真正威力。
无数个深夜,她独自在训练场上挥刀,汗水浸透了一件又一件队服,手臂酸痛到几乎抬不起来,虎口开裂结痂再开裂,茧子厚得像是另一层皮肤。有好几次,她累得瘫倒在地,望着漆黑的夜空,心中充满了迷茫。难道自己真的不适合风之呼吸吗?难道自己注定无法成为像师傅那样强大的柱吗?
直到某天,她在训练间隙无意中撞见了义勇的练习。
那是在鬼杀队总部后山的瀑布下,义勇站在湍急的水流中,水流冲击着他的肩膀,溅起的水花在阳光下形成细小的彩虹。日轮刀在他手中划出圆融的弧线,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声势或疾风骤雨般的速度,她在他身上只看到了近乎禅意的宁静。他的每一次挥刀都带着水的柔韧与力量,刀刃破开瀑布,却仿佛没有遇到丝毫阻力,流畅得像是水流本身在移动。
初来看呆了。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剑技,不追逐蛮力与速度,而追求恰到好处的境界,他引导水,也融于水。那一刻,一个荒谬的念头在她心中萌芽:如果……如果风之呼吸的凌厉,能结合水之呼吸的柔韧呢?如果她不再执着于模仿师傅的刚猛,而是找到属于自己的“恰到好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