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只是慢悠悠地拿起剪刀,挑开了中间那个陶瓮的封条。
“既然要讲公平,咱们就好好讲讲。”
她也没看那个黑脸汉子,伸手从瓮里抓了一把皱皱巴巴的纸条。
那是这一年来,各家各户把自己做过的、见过的“闲事”随手写下投进去的。
小青随手抽出第一张,念道:“二月十九,隔壁李婶难产,刘家媳妇守了一宿,烧了六锅热水,连自家的下蛋鸡都杀了炖汤送去。”
人群里,刚还跟着起哄的一个妇人猛地捂住了嘴,那是李婶的闺女。
小青又抽出第二张:“六月初六,暴雨。张大脑袋——就是你,黑脸的那个——你家稻谷来不及收,是刘家那个断腿的汉子,冒雨帮你背了十几趟,腿就是那天在泥坑里别断的。”
黑脸汉子张了张嘴,脸皮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原本挺直的腰杆子一下子塌了半截。
第三张纸条被展开。
“上个月,这写条子的人自己没署名。”小青抖了抖纸,“说自己偷偷藏了五斤余粮想留着过冬,结果被刘家发现了。刘家没告发,反倒把自己省下的一袋红薯悄悄塞进了这人窗户。”
谷场上一片死寂,连最爱叫唤的那条大黄狗都趴在地上不敢出声。
小青把纸条随手扔回瓮里,拿起朱笔在账本那行“刘家多领两斗”的后面,重重画了个勾。
“这世上的账,要是只算算盘珠子,那叫生意。”她合上账本,目光扫过众人,“咱们这是过日子。恩情不在册子里,全在你们平时互相拆开分的那碗饭里。”
西岭那块瘦田里,雷鹏正光着膀子推犁。
他以前那是拿笔杆子的手,现在满手全是老茧,肩膀被绳索勒得红肿,汗水流过蛰得生疼。
一个穿着长衫的青年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手里挥舞着一张写满字的状纸:“雷先生!雷先生您快停停!村里为了那座旧律殿的大铜铃吵翻天了!一边说那是文物得留着,一边说那是封建余毒得砸了卖钱修路。大家都等着您一句话定夺呢!”
雷鹏头都没抬,脚下的步子也没停,那头老牛哼哧哼哧地往前走,泥土翻卷,带出一股土腥味。
“雷先生!”青年急了,一脚深一脚浅地跟在后面,“您可是写过《行走录》的大才子,这道理除了您谁还能判得清?大家都信您!”
雷鹏猛地停住脚,抹了一把脸上的泥点子,转头看着青年,眼神比这日头还烈。
“我要是还能一句话就把这事儿定了,那我前面写的那些玩意儿,就全是放屁。”
他指了指身后那道刚犁出来的深沟,笔直得像是一条线。
“看见没?地得自己犁,路得自己走。我要是帮你们拿了主意,以后要是路走歪了,你们是不是还得赖我指错了方向?”雷鹏重新把绳索往肩上一挂,喝了一声号子,继续赶牛,“我就是个种地的,别来烦我。”
青年呆立在田埂上,看着那个曾经叱咤风云的背影逐渐远去。
良久,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状纸,忽然苦笑一声,将那张纸撕了个粉碎,随手一扬,纸屑像白蝴蝶一样落进了泥里。
春祭那天,村里改了规矩。
没有主祭人,没有那一套繁琐的磕头流程。
每家出一个代表,上去点一炷香就完事。
轮到老执事的时候,这老头手抖得像筛糠。
他可是最信奉“陈玄凉茶条例”的死忠粉,当年陈玄放个屁他都能解读出微言大义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