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东村的桥谁带头修——张三。”
“粮仓里的陈米怎么分——开会吵了三个时辰,最后决定喂猪。”
“李四和王五为了一只鸡打起来了,罚他们一起打扫茅厕三天——全体通过。”
“吵架归吵架,饭还得一起吃!”
阿砾走上高台,迎着数万双或狂热或迷茫的眼睛,用尽全身力气,将那只破碗高高举起。
“你们说要一个新神?”他的声音在风中有些颤抖,却异常清晰,“可我们这三个月,天天都在选‘临时的神’!今天你管分粮,你就是‘粮神’!明天他管修桥,他就是‘桥神’!谁干得好,大伙儿下次还选他!谁干得不好,就给老子滚蛋!这,才叫公平!”
话音未落,人群的四面八方,猛地冲出了那十几个少年。
他们每个人手中,都举着稀奇古怪的“议事记录”——破木牌、烂草鞋、甚至是画了涂鸦的尿壶……上面无一例外,都贴满了他们这三个月来处理各种鸡毛蒜皮的日常事务的纸条。
他们汇聚到高台之上,将手中所有的记录,奋力抛向天空!
“我们的规矩,不用神仙写!”
成千上万张写着柴米油盐、家长里短的纸条,被狂风卷起,如一场纷纷扬扬的大学,遮蔽了天空。
那光芒万丈的“万愿鼎”虚影,在这片由“规矩”组成的海洋面前,竟显得如此渺小而可笑。
人们下意识地抬头,却再也看不见那尊金鼎。
眼中,只有一张张写着“今天谁倒垃圾”“明天怎么分果子”的纸条,漫天飞舞。
无人再抬头看天。
遥远的幽冥狭隙之中,那已经凝聚成形的黑丝人影,感应到信仰之力的瞬间崩解,发出了不甘的咆哮。
它疯狂地撞击着无形的屏障,眼看就要冲出封锁。
“我是天命!我是秩序!我是——”
它的嘶吼戛然而止。
屏障之上,忽然裂开一道微不可察的缝隙。
一枚普普通通的、甚至还带着点湿气的瓜子壳,就那么轻飘飘地、慢悠悠地,穿过屏障,精准地落在了它的头顶。
刹那间,那足以撼动天地的神识共鸣,那汇聚了万古怨念的滔天恨意,尽数崩解。
不是被一股更强大的力量击溃,而是……被遗忘了。
那黑影痛苦地扭曲着,它感觉自己的存在正在被从根源上抹除,连构成它的“恨”与“怨”都变得模糊不清。
它发出了最后一个充满了迷茫的音节。
“为什么……连恨……都记不得我了?”
与此同时,共枢洲某个不起眼的小村落,村口的老槐树下,一个穿着粗布麻衣的男子,正蹲在地上,娴熟地嗑着瓜子。
旁边一个扎着冲天辫的孩童,仰着脸问他:“叔叔,你说,将来还会不会有厉害的神仙来管咱们呀?”
男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随手将瓜子壳一弹。
“管?他们自己还不会倒垃圾呢。”
话音落下的瞬间,银线织网的最深处,最后一缕代表着“伪天道”的黑丝,悄无声息地断裂,彻底化作了虚无的尘埃。
西漠戈壁上,风停了。
漫天飞舞的纸页缓缓落下,铺了满地。
没有了金光,没有了神迹,只有一个个目瞪口呆的凡人,和一地鸡毛蒜皮的“规矩”。
人群死一般寂静。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老者颤巍巍地弯下腰,捡起了一张落在脚边的纸条。
他看着上面那句“吵架归吵架,饭还得一起吃”,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悄然改变。
风虽已止,但那片规矩之海,却在无数人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