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记得要忘记
朝来实在没有想到,不过是单纯回头看个究竟,就算是输了——这回头的瞬间她已经想起来,前辈们说过,如果梦魇在身后,一定不要回头,因为回头的动作会降低全身的防备,而且毫无用处,毕竟大多数梦魇其实算是梦境里的野兽。这一瞬间朝来只能突然一缩,贴在了身后的墙上——欢沁一把餐刀落空,又转头朝着濯弦扎了过来。
濯弦一躲,接着又一愣,这一刀看上去是冲着他来的,半路却转了火,直没入了部长的小腹。部长愣愣地看着欢沁,接着一笑:“如果你高兴……”
“开什么玩笑!你有病啊!”朝来一记手刀砍在欢沁的手腕上。
欢沁吃痛,餐刀落地,被朝来一脚踢到了一旁。紧接着朝来抓住欢沁的双臂,反身一扭,一手抓住欢沁的双手手腕,一只膝盖抵住了欢沁的脊背,将她压在了地上,空出来的一只手微微一抖,黑色匕首在长相出现,只是稍微往欢沁的肩膀皮肤上一搁,暗绿色的血便从皮肤里渗出来。
朝来呲牙吸了一口冷气,她是——人形梦魇!
濯弦和庄俊逸也立刻变了脸色,双双扑上来压制住了欢沁。
“放开她啊!”部长不顾小腹流出的血,扑到欢沁面前,捂着欢沁的伤口,颤抖着声音,“你,你没事吧!”
欢沁看着他手指上的血的颜色,说不出话来。
“没事,皮外伤,不痛的。”部长说着,揉了揉自己的肚子,竟然已经不流血了。
“不是吧!这也太能自欺欺人了!”庄俊逸脱口喊出。濯弦也目瞪口呆,看着部长已经不再流血的伤口。
“他是镜主,他说了算。”朝来松开欢沁,她看了看欢沁的手,叹了一口气。
“没事了吗?”欢沁被部长扶着缓缓起身,然后,猛地一个巴掌甩在了部长脸上。
“你——”朝来匕首一转,刚要说什么,但却被欢沁悲戚的表情给堵了回去。
那是多么悲戚的表情。曾经有多么幸福甜蜜,现在就有多么悲哀凄惨,那眼神里的剧痛,让朝来都说不出口任何指责。有多爱,就有多痛苦。朝来看着欢沁的眼神,指尖冰凉,她突然觉得痛得透不过气来,因为她觉得她也懂,那种痛失所爱的心情。
“这怎么回事!她怎么这个表情!”庄俊逸也懵了。
“难道是那个……扮演然后冬眠的……”濯弦猜测。
“大概,是那个。”朝来有些犹豫,她看了看那个梦魇,仿佛在看一个死人,带着几分追悼者的怜悯,“不是投影,也不是交响曲,真正的欢沁恐怕——”
庄俊逸和濯弦面面相觑,却都放开手里的武器,没有出手。
那个欢沁怔怔地看着部长,呢喃道:“你为什么,就是不能接受,我已经死了,这个事实呢。”
部长的手穿过欢沁的刘海儿,将她的头发整理到耳后,用十分温柔的语气问:“你今天晚上想吃什么?要是觉得不开心,大不了下次就不让咨询师来了,你别难过,你没有什么问题的。”
“我,已经死了。”欢沁握住部长的手,十指交握。
部长摸了摸欢沁的头:“胡说什么呢。”
欢沁看了看三个梦魇猎人,而后下定决心似地,将两人交握的手,伸到了部长的眼前:她的手指早变了模样,那原本属于年轻女郎柔软的肉呼呼的小手,已经变得青白细长,手指变短,手掌却变大了,肌肤上覆盖着细细的白色容貌,指尖的爪子,看上去锋利非常。她的脸也变了,原本圆圆的可爱的脸,变得颧骨突出,脸颊上也覆盖着细细的绒毛,眼睛变得细长,瞳仁完全是充血的暗红色。她甚至变得高了,高过部长一头还多,弯着腰站在玄关,却还和部长十指交握。
如果说现在的欢沁看上去像什么——大概是像一只有着白色绒毛的猩猩。
“你果然是狌狌。”朝来看着欢沁,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是,前几天我刚学过。”濯弦看着不久前还只是存在于书本上的梦魇,活生生地出现在了他面前。
这个欢沁,的确是狌狌,古籍里记载的异兽,最奇妙最悲伤的梦魇。
《山海经》里说,狌狌可以通晓过去,却不知未来。其实是说,狌狌这种梦魇,可以通晓人的记忆,变成记忆中的人,通人性,讲人语,寄生在人的梦境里,吃人的记忆碎片而生。
狌狌这种梦魇极其稀有,也极其长寿,带着无数人的记忆,游走在人的梦境里,千百年来,成了梦魇猎人这个行当里的一种传奇。
大多数的梦魇猎人,包括朝来,了解到的狌狌,都是来自各种传奇话本似的故事,里面的狌狌和《聊斋》里的狐妖一样,都是痴心男女,所以即便是朝来,见到狌狌,内心也是格外复杂的。
据说狌狌一百年才会选择一个镜主,而后吃掉他一段记忆,变成他记忆里已经逝去的一个人,编织一段虚幻的美梦安抚永失所爱的心灵,让镜主可以心神平静地,勇敢地继续生活下去。这样狌狌也可以躲在这位镜主梦里冬眠,直到镜主也死去,它才会醒来,去寻找下一个破碎的灵魂,痛苦的梦境。
“你进入了部长的梦境,成为他记忆里已经死去的爱人欢沁,扮演她,然后冬眠。”朝来对狌狌说,她的手腕银光闪烁,似乎随时准备出手,可她的语气里又带着几分哀婉,就好像《白蛇传》里的人物,活生生出现在她的面前,让她也觉得迷茫和离奇。
“如果这个狌狌说的是真的,那么那个丫头已经死了?”庄俊逸小声问朝来,“那段黑屏记忆,被这个梦魇吃完了吧。”
“你为什么不去冬眠?”朝来盯着狌狌,“你吃饱喝足,为什么不去冬眠?为什么要在梦里给他制造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