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这两位出面吆喝,班上多数同学都活跃了起来,几乎一致同意改选。夺权成功了,但是“政权”却落到了王文学和朱巧凤手里,他们俩一个当了班长,一个当了副班长,我和志强是为他人作嫁衣裳。我心里很不服气,因为这两个人平时学习都很差,要在以前,他们什么也当不上。但是他们俩当政没几天就被赶下去了,因为朱巧凤和王文学的父亲又先后被打倒了,同学们觉得把班上大权交给他们俩不放心,又进行了一次改选,这次我当了班长,副班长是我姑姑的女儿春桃,按道理我该叫她表妹。春桃待人很实诚,也主持公道,虽然比我还小几个月,但是在班上却像个大姐姐,不时地关心关心这个,照顾照顾那个,哪个男生要耍横欺负别人,她都会毫不畏惧地站出来说话,她有一股山东人那种不达目的不罢休的认死理的劲头,那些调皮捣蛋的男生还真有点怕她,因此她显得比我们要早熟。春桃长得也漂亮,一头又粗又黑的头发梳成两条又粗又长的辫子,一双乌黑的眼睛闪烁着未经任何社会污染的纯洁的光芒,鼻尖微微有点向上翘,看上去像个洋娃娃,再配上一对小酒窝,笑起来非常迷人。虽然她学习不是太好,但是在我心中,她却是美丽、善良、纯洁和正义的化身。
我和春桃都是纯粹的工人子弟,把大权交给我们大家放心,可惜,轮到我当班长的时候,已经不叫班长,改叫勤务组长了。
夺权之后,我们组织了红卫兵,可是没有袖章,没有公章,没有油印机,这算什么红卫兵!于是我们找到校长,要求学校给予承认,校长说,我们无权承认,承认了也不算数,让我们去找能给予承认的机构。于是我们又找到了公司党委书记刘天明。我们找过他几次,他总是说有事,不接待,最后一次我们在他的办公室里把他堵住了。他这种态度让我们感到很恼火。
“你是不是瞧不起我们这些革命小将?”我装作理直气壮的样子问他,其实腿底下直打哆嗦。
“不敢不敢,红卫兵运动是毛主席亲自发动的,我怎么敢瞧不起你们!”
“那好,我们今天要和你谈判谈判。”
“好啊,谈吧。你们想怎么谈?”
“首先你得承认我们。”
“我承认,毛主席都承认,我哪敢不承认!”
“光承认不行,你还得给我们钱。”
“要钱干什么?”
“买红布,做袖章。”
“买油印机,印传单。还要买红旗,刻公章。”春桃在一旁帮腔说。
“那得要多少钱?”
我想了想,要少了怕不够,要多了怕不给,于是说:“五十块。”
春桃在一旁说道:“五十不够,要一百。”
刘天明故作惊讶地说道:“哎呀呀,你们可真敢要啊,张口就是一百。”
我急忙说:“五十也行。”
“五块也没有!”刘天明一拍桌子,吓了我一跳。接着,他又给我们讲了一通大道理,什么毛主席为三线建设睡不好觉啊,三线建设的钱一分钱也不能乱动啊,毛主席当年领着我们闹革命,谁也没给一分钱哪,说得我们目瞪口呆。我一看要钱是没指望了,只好退而求其次,“那你得给我们开一张介绍信。”
“要介绍信干什么?”
“刻公章。”
“这事不归我们管,你们找县教育局去!”
刘天明一句话,把我们支到了县教育局,教育局把我们支到了县委,县委又把我们支回来了。没办法,我们只好自己凑钱买了几尺红布,做了一些红袖章,油印机终于没有买成。
就在我们忙着夺权、改选的时候,大哥、二哥和志刚他们到北京串联去了。二哥是偷着跟他们走的,走后才让我把消息告诉父母亲。串联回来之后,他们说在北京见到了毛主席,把我们羡慕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于是我们也要求学校组织我们去串联,学校不准,我们五六年级的几个班就宣布罢课了。那时小学校已经搬到了高地大门对面的一个院子里,不管老师们怎么劝,我们就是不进教室,大家站在院子里,放了学也不回家,决心同校方斗争到底。到了晚上,学校感到事态严重,用广播喇叭把家长们召集到了学校,各班的班主任把家长们请到教室里,每间教室都有喇叭,校长通过学校广播站向家长们介绍了情况,我们就坐在操场上等结果。校长讲完之后,让家长们帮助做工作,把自己家的孩子领回去,但是不准打孩子。家长们那管那些,会一散,一个个便出来找自己的孩子,找到了,揪起耳朵就走,一时操场上大呼小叫地乱了套,我们这些学生很快便被家长们“提”回家去了。一场轰轰烈烈的罢课就被这样残酷地镇压了。
第二天,我们还得照样去上学。可是外面的世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学生们哪里还坐得住?那天的语文课谁也不听,教语文的女老师姓郭,在讲台上喊哑了嗓子,底下还是安静不下来。郭老师先后点了几个人的名,教室里才稍稍安静了一点,我正东张西望地看着墙上新张贴的毛主席语录,听见郭老师点了我的名:“鲁育山,你不好好听课,东张西望地看什么?”我说我在看毛主席语录,郭老师见我这个平时的好学生居然也敢这样不听话,大概是气坏了,一下说话说走了嘴:“看黑板,看什么黑语录!”
她的话,大家全听见了。教室里立刻变得鸦雀无声,空气仿佛凝结了一般。这样过了几秒钟,我问她:“郭老师,你刚才说什么?”
郭老师也意识到她说错了话,急忙改口说:“我说让你好好看黑板,不要再看墙上的语录了。”
这时朱巧凤站了起来,说:“不对,你刚才说的是看什么黑语录,大家说是不是这样?”
“是!”这些早就不想上课了的学生们巴不得有点什么事闹一下,正好碰到这么个机会,焉能放过,但是他们不知道,他们这一声“是”给郭老师带来的是什么样的灾难。当天晚上,造反派就把郭老师当作现行反革命抓起来了。紧接着,造反派占领了校园,把小学校当成了他们的办公室、会议室、警卫连。从此,我们便离开了学校,开始了拣煤渣的生涯。
大川有两个发电厂,一个是列车电站,另一个是建在地面上的发电厂。列电只满足了前期施工的需要,随着工程全面展开,列电的发电量很快就不够了。刘家峡的电网什么时候能架到大川还说不上,所以又建了一个地面发电厂。电厂刚建好开始发电,**就开始了。
两个发电厂相距不远,都在大龙河靠上游那边。我们拣煤渣主要是在电厂,来去都要穿过整个02工地,路程大约有三四里。捡煤渣的装备很先进,每人有一个从工地上捡来的油漆桶,那些油漆桶大小、高矮、胖瘦都不同,每个人可以根据自己的力气大小和审美取向,随便选择一款自己需要的,因为工地上废弃的油漆桶有的是。选好之后,打两个孔,用8号线一穿,作为桶梁,跨在胳膊上,细心的家长怕8号线勒胳膊,就会在桶梁上缠上点布条。除了装煤渣的桶,每人还有一个耙子,也是用8号线做的,有四爪的,也有六爪、八爪的,还有双层爪的。爱美的孩子还要在耙子把上缠上五颜六色的玻璃丝,非常好看。女孩子的耙子大多比较轻巧,男孩子们则做得很重,把子很长,拿起来沉甸甸的,一耙子下去,能搂过来不小的一堆炉灰渣,若当作武器用,可与猪八戒的钉耙相媲美。
电厂的炉灰是用小火车推出来的。小火车有五六截翻斗车厢,先用卷扬机从半地下的锅炉下面拉出来,然后工人们再用手把它推到河边,一拉插销,V字形的车厢就翻倒下来,把炉灰倒在了河边。于是孩子们像蚂蚁一样一拥而上,夺宝似的抢着把炉灰扒到自己跟前。一个个造得灰头土脸的,像刚出土的兵马俑,只是从两只眼睛上还能看出他们是有生命的活物。女生们抢不过男生,就在男生们拣剩下的那些灰堆里拣那些更小的煤渣。女生们手巧,两只手并用,像鸡叨米一样快,半天下来,也能叨满一大桶。后来有个男生带头,和一个女生合作,自己去前线“抢堆”,抢下来由女生负责把“堆”里的煤渣拣干净,然后两个人平分。后来大家也纷纷仿效,分成了若干对子,颇有点男耕女织的味道,随之那种懵懵懂懂的男女之间的爱恋意识开始在他们心中萌芽,甚至尝到了初恋的滋味。
和我搭班的是春桃,我们从小是在一起长大的,在衙门口时就在一个班。小时候在一起玩,春桃很有点大人样,处处都让着我。每天拣煤渣,她都会带一块她亲手烙的发面饼给我吃,抢堆一下来,她就拿出一块手绢来,说:“快擦擦脸,瞧你造的!”因为家里孩子多,春桃从小什么都会干,拣煤渣的时候胸前还别着针线,看见谁的扣子掉了,衣服挂破了,就拔下针来帮着补补。我那时曾想过,等将来长大了,就娶她做媳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