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叫《魔鬼的颤音》。”
我们觉得这个名字很有**力,于是就嚷:“好好,就来这个!”
于是他就又拉了一遍《魔鬼的颤音》,那是一首需要双弦颤音的高难度曲子,从那支曲子中,我似乎也领略到了一些什么。可是他再拉别的,我们又听不懂了,等他拉完,有的孩子问他:“你会拉《社会主义好》吗?”
大哥不屑一顾地说:“那太简单了,根本用不着小提琴。”
孩子们说,你吹牛!你不会!大哥也不争辩,架起琴拉一段《社会主义好》,大家齐声鼓掌,于是又有人问:“《我们走在大路上》,会么?”
大哥就再来一曲《我们走在大路上》。从那以后,大哥每天练完琴,都会留一段听众点播节目时间,孩子们叫他拉什么,他就拉什么,这些孩子们点起来没完没了,从来不知停止,每次都是大哥说:今天的节目到此结束,欢迎下次继续收听。孩子们才笑着叫着散去。
大哥练琴很刻苦,他已经大了,有了自己的志向,他想将来报考艺术类院校,父母亲都很支持他。姐姐、二哥和我放了学都要帮母亲干家务,唯独大哥例外,放了学回来就练琴,母亲从来不支使他。
困难时期过去了,母亲变老了,头发白了一多半,才四十多岁,看上去已经像个老太太了。1963年,44岁的母亲又给我们生了一个小妹妹,取名叫育苗。从六十年代初国家就已经开始宣传节育了,有一次上面派来了人,把妇女们集中在一号院里,挂着图讲课,我们这些孩子都被赶了出来,我想进去看看里边讲什么,人家说,这不是男孩子能看的,羞得我满脸通红退了出来。讲课之后,我们院一个当警察的叔叔做了结扎,由于落后、不理解,一些人背地里偷偷地说:他被骟了。父亲不愿意节育,他觉得一个男子汉不愁养不活几个孩子。这样,就使我们这个家庭陷入了极度贫困之中。六个孩子,四个上学,光每年的学费书本费就是一笔巨大的开支,加上我和二哥两个大肚皮,粮食老是不够吃。那时小学只上半天课,每天下午,我和二哥都得出去撸柳芽,挖野菜,到收割过的地里去捡麦穗、挖地瓜须子。后来大一些了,就去割草,两个人一下午能割四五十斤,然后抬到牛奶场去,以每斤六厘钱的价格卖给牛奶场,以补贴家用。母亲除了在生妹妹前后闲过一段时间,大部分时间是去干临时工,有时是去建筑工地上当小工,有时是到牛奶场的地里去除草、间苗、收庄稼。弟弟妹妹小,没人看,是二哥和我把他们带大的,弟弟小时候总是由二哥领着,妹妹则是我的跟屁虫。我出去玩的时候,总是把她架在脖子上,这样玩什么都不耽误。那会我们爱玩搧三角,把大人们抽过的香烟盒拆开,叠成三角形,在地上搧,搧得翻过来就算赢了,那张三角就归你。我搧三角的时候,用一只手笼着妹妹的两只脚,一只手搧,我的技术很好,怎么搧都不会把妹妹掉下来,妹妹也骑惯了我这匹马,怎么晃她都不害怕。
冬季里,母亲有时在外面找不到活,家里的事就不用二哥和我操心了,这时母亲也会放我们出去玩一玩。那时地铁一号线已经开始动工了,有个电影放映队,沿着地铁施工线巡回放电影,都是免费的,每周换一部新片,我们常常跟着放映队从周一一直看到周六,每天重复看同一部片子,一直看到把每一句台词都能背下来为止。有时,也到老山去看摩托车比赛训练,到南苑去看飞机起飞时有多大。有一次,我们去了一个废弃工程的工地,那是苏联人撕毁合同以后废弃的,地里长满了一人多高的荒草,荒草丛中有许多打好的地基和建了半截的厂房,还有一座五十米高的大烟囱。二哥和几个大孩子顺着烟囱外面的铁梯子一直爬到了烟囱顶上。那上面风很大,一不小心就能把人吹下来。我觉得这事太危险,必须向有关领导报告,于是就对父母亲说了。父亲把二哥狠狠揍了一顿。第二天,二哥指着我的鼻子说:“你这个叛徒,以后再也不带你出去玩了!”
1965年,姐姐初中毕业了。姐姐初中这三年真给父亲争了脸,也给我们树立了一个难以逾越的目标,她连续三年获得了北京市优秀中学生金质奖章。这个金质奖章可不是好拿的,有的学校几年也未必能拿到一个。不但如此,她还获得过北京市中学生数学竞赛初中组的亚军,她的作文《接班》被选进了《北京市中学生优秀论文选》,这部论文选是由出版社公开出版的。那天是大哥把那本论文选带回来的,他手里举着书,一进门就喊:“爹!妈!你们看,姐姐的论文出版了!”
他一喊,一家人立刻围上来抢那本书,都想先拿到自己手里看看。那时我上四年级,完全能看懂这篇论文,到现在还记得论文的大意,那是根据毛主席的一篇讲话展开论述的,毛主席说,帝国主义、修正主义把资本主义复辟的希望寄托在中国的第三代第四代身上,姐姐列举了无数的理由说明了帝国主义修正主义打错了算盘,中国不但第三代第四代不会变,而且会一代接一代地把红旗传下去,使老一代打下的红色江山千秋万代永不变色。吃过晚饭,父亲让我们弟兄三个一人读一遍给他听,一家人安安静静坐在那里听我们朗读。听完,父亲对我们说:“你们可要给毛主席争气呀!毛主席给穷苦人打下的江山可不能败在你们手里呀!”
我们一个个十分严肃地点了点头。
姐姐毕业时,家里实在太困难了,姐姐不想再念了,她想参加工作,帮助父亲减轻一点负担。父亲不同意,姐姐便私自做主,毕业时既没有报高中,也没有报考中专,班主任老师急了,找到家里来给父亲做工作,父亲这才知道实情,对姐姐发了脾气。在班主任老师和父亲的反复劝说之下,姐姐报考了北京航空学校,而且以第一名的成绩被录取。
姐姐初中毕业的时候,锦华姐和祥子哥恰好是高中毕业。祥子和锦华学习都很好,初中毕业后双双考进了北京九中。九中在北京算不上什么大名牌,但是在石景山区是排名第一位的学校。两个人学习都不错,祥子是语文课代表,锦华是俄语课代表。不知是因为她长相特殊,俄语老师特别关照她,还是因为遗传,反正她的俄语特别好。锦华长成大姑娘了,一头柔软的金发黑里透黄,一双蓝眼睛蓝得发黑,高鼻梁,深眼窝,下巴微微向前撅起,既有欧洲人那种线条分明的轮廓,又有东方人的含蓄和柔媚,皮肤又细又白,就像刚出锅的水豆腐,走在街上,会引来无数关注的目光。祥子长得也是一表人才,一米八几的个子,一头乌黑的头发,浓眉大眼的,还是校篮球队的中锋。两个人从小在一起形影不离,长辈们都说,这两个孩子真是天生的一对,地设的一双。
锦华姐和祥子哥这么要好,还有另外一个原因。那年小学老师和牛婶共同商量的计策使锦华摆脱了受人欺负的境遇,但是却在她心里埋下了另一层阴影——她认为牛叔和牛婶不是她的亲生父母。有句名言说,一个谎言要用一百个谎言来遮盖。锦华长大一点之后,就不断地问牛叔牛婶,她父母亲有没有留下名字?现在在哪里?她能不能到苏联去找他们?面对这些无法回答的问题,牛叔和牛婶只好编出第二个谎言来骗她:“你爸爸妈妈在解放东北的时候牺牲了。”可是接着锦华又有了新的问题,他们是在哪牺牲的?有没有纪念碑?没有的话能不能告诉我具体的地方?我能不能去看一看?牛叔和牛婶只好再编谎来骗她。牛叔和牛婶闪烁其词的神情,使锦华越来越不相信他们,和他们的感情也越来越疏远了。在这个世界上,她唯一信赖的人就是祥子。祥子对她来说,既是兄长,又是恋人,还是无话不谈的密友。这种过于亲密的关系,使他们过早地偷尝了禁果,她怀孕了。就在临近高考的时候,两个人一起被学校开除了。如果在西方国家,这根本不是什么事情,就在他们被学校开除的那个年代,美国已经开始给中小学生发**了。可是在我们这个封建传统十分浓厚的国家,却被看作是大逆不道,直到今天这个问题也没得到彻底解决,在六十年代就更可想而知了。年轻人出了事,没有任何解决问题的出口,只有等着在人前出丑,而且,从家长到老师同学,得不到任何同情。没出事之前,姑父和牛叔颇以这两个孩子为骄傲。可是出事以后,姑父把祥子打得不敢回家了;锦华也被骂得在家里待不下去,跑到我家来了。母亲问她怎么了,她哭哭啼啼地把事情说了一遍,母亲说:“不要紧,这算不了什么,年轻人在一块处长了,难免。将来早点找个工作,早点结婚,事情就过去了。”
母亲这么说,使锦华稍稍感到了一点安慰。自从出事以来,还没有一个人给过她一句同情的话。
“可是眼下我怎么办?”
“你别着急,先喝点水,消消火,回头我去和你爹妈说。我们会帮你想办法的。”
锦华哭着说:“大妈,要不您借给我点钱,我自己去做人工流产吧。省得他们再骂我。到底不是自己的亲生父母,我不想再给他们添麻烦,自己的事自己处理吧!”
“谁说他们不是你的亲生父母?”
正说着,牛婶找来了,一进门就冲着锦华骂开了:“你这个不要脸的东西,还嫌丢人丢得不够啊,又跑到你大妈这来了,你给我滚回去!”
锦华躲在母亲身后说:“我不回去,我自己的事自己处理,不用你们管!反正你们横竖瞅我不顺眼!”
牛婶气得火冒三丈:“还反了你了,再说我撕你的嘴!”说着,上来就要打。母亲拦住他说:“大妹子,消消气,让她在我这待会,我劝劝她。”
“不行!这丫头从小就让他爹惯坏了,一点规矩都没有,今天你非给我回去不可!”说完,上来就给了锦华脸上一巴掌。锦华从小娇生惯养,从来没受过这个,蹲在地上嚎啕大哭,一边哭一边说:“同样是抱养的,人家鲁大妈打过育农一巴掌吗?”
牛婶气得浑身发抖,说:“你说什么?你是抱养的?”
母亲在一旁说道:“你这个傻丫头,你糊涂呀!我是亲眼看着你妈把你生下来的,你怎么说你是抱养的?”
这下锦华可是真糊涂了:“不是说我是苏联红军的后代吗?”
母亲突然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再想往回圆,已经很困难了,转念一想,锦华已经这么大了,迟早是瞒不住的,要不是这么瞒来瞒去的,兴许还不会出这样的事呢,她用征询的目光看了牛婶一眼,牛婶含着眼泪说道:“跟她说实话吧,这么大了,也瞒不住了。”
“那你先回去吧,我慢慢跟她说。”
牛婶为了避免尴尬,先走了。母亲对锦华说:“你是苏联红军的后代不假,可是你妈也是你的亲妈,你爹虽然不是亲爹,可是待你比亲爹还亲,他是因为喜欢你才和你妈结婚的,你知道吗?”
锦华一听这话,又哭了起来,说:“你骗我!从小你们就编瞎话骗我,从来没有人和我说过实话,我到底是怎么来的,大妈能不能告诉我实话?”
母亲拿过一面镜子递给锦华,说:“我没有骗你,不信你自己照照,看看你长得像不像你妈。你再仔细看看,你的头发虽然是黄的,可是根上是不是发黑?你的眼珠是不是也有点发黑?苏联人的眼睛是这样的吗?”
“难道说我是混血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