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8第二十八章啼血的杜鹃
梁晓川死了。姐姐赶到医院的时候,金凤正守候在他的身边。看见姐姐进来了,金凤站了起来,指着刚才她坐过的凳子,对姐姐说:“你去和他说句话吧。”
姐姐犹豫了一下,站在原地没动。金凤说:“我理解你们。去吧,没有时间了。你去,他会走得安宁一些。”
姐姐在金凤坐过的那只凳子上坐了下来,只见梁晓川闭着眼睛,脸色惨白,白得像一张纸,呼吸极为微弱。
金凤站在一边呼唤道:“晓川,晓川,育荣姐姐看你来了!”
梁晓川吃力地睁开双眼,看见姐姐坐在旁边,脸上露出了疲惫的笑容。他伸出一只手,抓住了姐姐的手,紧紧地握住,然后,闭上了眼睛。
父亲住了几天院就出来了。医生说现在还不能出院,父亲说,我的病我知道,没什么大事,回去静养几天就好了。家里天都要塌了,父亲在医院里躺不住了,他要把这个家撑起来。姐姐和弟弟妹妹都瞒着父亲,没有把二哥杀人的事告诉他,可是他已经知道了。回到家里,父亲召开了一个家庭会议,把二嫂、姐夫、妹夫也都叫来了。二嫂眼睛都哭肿了,她父母亲都在西北,没有到江西来,一个人无依无靠,见了父亲,一下子忍不住,跪在父亲面前哭了起来:“爹,我们母女俩将来可怎么办哪?”父亲让姐姐把她扶起来,说:“你放心,你嫁到鲁家来就是鲁家的人,有鲁家人吃的就有你吃的,我不会让你们母女饿肚子的。”姐姐也劝她说:“别哭了,爹召集咱们来就是想办法一起度过这个难关,爹这么大岁数了,咱们都得体谅点,你的事,爹要管,姐也要管,你别着急。”
父亲说的第一件事不是生活问题,而是堵塞公路的问题:“以后凡是鲁家的人,谁也不许参加这种活动,你们都给我记住,没有共产党,就没有你们的今天,党有困难、国家有困难,我们都要体谅,困难是暂时的,谁也不许和党过不去!”
一家人都纷纷表示不再参与这类活动,二嫂说:“育田就是不听爹的话才走到这个地步的。”
父亲说:“育田的事另说着,杨怀恩这个家伙也该杀,我要是年轻点,不用育田动手,我就把他杀了。可惜就是没打死,误伤了一个好人。”看得出来,父亲这几天在医院里经历了一场激烈的思想斗争,他的话完全出乎大家的意料之外。父亲停顿了一下对姐姐说:“你当干部也不少年了,家里大小事情没有指望过你,但是你兄弟的死活你不能不管,看看能不能想办法找人说说,把育田的命保住!”
姐姐说:“我会尽力想办法的,但是也不敢说有把握,恐怕还得让育农、育山一起帮着想想办法。”
于是,我和大哥回到了江西。
大哥是学法律的,他一下子就抓住了问题的关键:“杀梁晓川是误伤,属于过失杀人,不是故意杀人,只要能证明不是故意杀人就不会判死刑。”
尽管人人都知道二哥是杀杨怀恩去了,误杀了梁晓川,但是要在法律上证明这一点很难。我和大哥绞尽了脑汁,也找不出几件像样的证据。我只请了半个月的假,眼看假期就要满了,案子还在调查取证阶段,大哥说:“你要急着上班你先回吧,这边交给我来处理。”
我说:“你也得上班呀!”
“我那个破工作,上不上没啥劲。”
原来大哥也下岗了。他那家砖瓦厂原来效益还不错,可是后来竞争者越来越多,后建的一家砖瓦厂资金实力非常雄厚,烧砖工艺完全是自动化的,电脑控制,本来成本就低,又凭借着强大的资金实力,赔本占领市场,把安家山砖瓦厂挤垮了,紧跟着来了个收购,兼并了安家山砖瓦厂,兼并时只接收了一部分职工,大哥被淘汰了。
大哥知道家里的情况,跟谁都没说,但是经不起我反复盘问,把实情跟我说了,然后嘱咐我说:“别跟爹和姐姐说了,他们够糟心的了。”我说我不会说的。我想给大哥点钱,可是来时把带的钱都交给了父亲,此刻一分钱也拿不出来。大哥知道我的心情,说:“别管我,我怎么都能活。回去抓紧时间在上边找找人,权比法大,找着能说上话的人比找着证据还管用呢。”
我一个搞技术的,到哪里去找人,回到北京,瞎猫碰死耗子似地到处乱撞,钱花了不少,最终也没找到一个得力的人,还是大哥凭着帮人打过几场官司认识几个司法界的朋友,拐着弯托人说了说情,他自己也做了最坏的打算,收集了所有能证实是过失杀人的证据,最后一个意外的证据是杨怀恩提供的,那段时间总有人到他办公室去闹事,出于防范,他让保卫处的人在他的办公室安放了录音机,那天他一看见二哥进来,顺手就把录音机按钮按了下去。为了能治二哥于死地,二哥一被捕,他就把那盘录音带交了上去,没想到恰恰是这盘磁带救了二哥一命,法庭最后确认是过失杀人,二哥被判了二十年徒刑。
一公司的改革流产了。杨怀恩正愁着局面无法收拾,便以胳膊上那点伤为借口住进了医院,工作组没了主心骨,请示了杨怀恩之后撤走了。杨怀恩还想把改革失败的责任推在姐姐头上,出院以后就派组织部来对一公司的干部进行考察,要对一公司的干部进行彻底改组。组织部下来搞了一次全公司职工参与投票的民意测验,没想到姐姐的得票数是99%!姐姐,我真为你感到骄傲!
杨怀恩没法下手,把事情搁置了下来。此时他自己也是自身难保了,他已经六十二岁了,总公司很快就让他退休了。接替大公司领导职务的是两个长建校毕业的中专生。姐姐担任了一公司的经理兼党委书记,志强担任副经理兼副书记。
姐姐虽然得到了一公司全体职工的拥护,但是我必须客观地说,她不是一个合适的人选。工人们投的是道德票,不是能力票,姐姐没有梁晓川那样开阔的眼界,对建筑企业的改革也缺乏充分的认识和思想准备,面对这种复杂的局面,她拿不出从根本上解决问题的办法。可是话又说回来了,如果她拿不出办法,一公司也就没有人能拿出办法来了。她是被历史的潮流推到了漩涡的中心。
一公司也和其他公司一样,化整为零出去找活干去了。一说化整为零,公司一级的干部争着要下去带一个小分队,因为下去不仅可以拿工资,干部们还有许多灰色收入,姐姐历来是方便让人困难留己的,既然大家争着要下去,只好由她来留守了,于是这位工人们刚选出来的书记兼经理,成了光杆司令。
望着三五成群、搭帮结伙出去找活干的工人们,父亲感到十分痛心,他对姐姐说:“你这个经理是怎么当的呀?我看着这些出去找活干的人,怎么和旧社会闯关东的一样?”
下岗对姐夫这样的人没有任何影响,哪个小分队都抢着要他,即使没人要,他到矿山和冶炼厂家属区去给人打家具也不比原来挣得少。相反,大权在握的姐姐却经常拿不到工资。母亲去世以后,姐姐在家里一直是扮演着母亲的角色,现在,她又成了那些下岗职工的娘。没有参加小分队、走不出去的那些职工,基本上都是老弱病残,很多家庭确实是过不下去了,姐姐不能看着他们饿死。
姐姐挨家走访了那些最困难的人家。头一家是姑父家。姑父家里实在是过不下去了,嫁出去的兰子又回来了,女婿提出离婚,姑父没有理由不让人家离,把女儿接了回来,加上剩在家里的腊梅,四口人一点生活来源都没有。祥子哥没有到江西来,101冶来江西之前他调到了生产单位,留在了大西北,家里这四口人全靠他每月寄回来那点钱买粮呢。春桃每月也给家里寄十块钱回来,那已经是她最大的能力了。秋菊和月桂都下岗了,根本顾不上家里。姑姑、姑父都是一身病,姑父还好,有公费医疗;家属没有,姑姑看病就得自己掏钱了。她得的是高血压、冠心病。姑父把彩电、录音机等能卖几个钱的东西全卖了,给姑姑治病,有时候姑父也到医院去开点公费医疗的药来给姑姑吃,但是医生一检查说,你没那个病,不给开,姑父这种老实巴交的人脸上哪里挂得住?让人揭穿一次就没脸再去了。于是就这么挨着。姐姐来到姑父家的时候,姑父家除了四面墙壁,什么都没有了。屋里收拾得倒是很干净,但是越干净越让人感到凄凉。两个老大不小的女儿蜷在炕上,用呆滞的目光看着姐姐,好像不认识一样。兰子虽然缺心眼,但是还知道想孩子,过去爱说爱笑的,现在连一句话都懒得说。姐姐问了问姑姑的病情,说:“你可得按时吃药,我妈就是得这个病死的。不吃药有危险。”
姑姑说:“唉!穷人穷命,吃什么药啊!我这病一时半会不要紧的。”
姐姐一听就知道她没吃,姐姐知道他们多少还有一点积蓄,说:“攒的那点钱就是留着这时候用的,别省着了,救命要紧。”
姑父说:“那两个钱是留着买粮的,用它吃药能吃几天哪!再说,手里不留几个钱,万一有个过不去的事怎么办?别的不说,你看看我俩这个样,万一哪一天一蹬腿,让孩子们拿什么发送我们?死了还给孩子们添负担哪?”
姐姐一听,眼泪就下来了,她从口袋里掏出了两百块钱给了姑父,姑父说什么也不要:“大丫头,你收起来,哪能拿你的钱呢?要说难,谁家不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