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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7 第二十七章 下岗 下岗 下岗(第1页)

027第二十七章下岗下岗下岗

在西部设计院工作了四年,我还想再深造一下,于1986年考上了京华设计研究院的研究生。一种重回故乡的亲切感油然涌上心头,这里是母亲的故乡,实际上我也一直把她当作我的故乡。我离开这里已经整整二十年了,一下火车,激动得跟什么似的,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形容词,记得一个大学同学,老爱用一塌糊涂这个词,他的词汇里最强烈的形容词就是一塌糊涂,比如说房子干净,就说这房子干净得一塌糊涂,我那会就是激动得一塌糊涂。这次考研的目的之一就是想留在北京,那家研究院也同意要我,可是人算不如天算,临毕业的时候,妻子得了急性肾炎,一病三年卧床不起,我只好又乖乖地回了兰州。

三年以后,妻子能下床了,我又给那家研究院写了封信,问他们还要不要人,他们说位置还一直给我留着呢,于是我调回了北京。

我爱北京,可是我发现北京并不爱我。有一次坐出租车,我坐的这辆车的司机和另一辆出租车的司机发生了争执,司机下车和对方对骂了半天,回到车上还气哼哼的:“这帮顺怀密(顺义、怀柔、密云)的家伙,连他妈交通规则都不懂!”从那以后我知道了我还不算真正的北京人,是属于顺怀密的。我在单位里曾说过我是在衙门口长大的,一位老北京同事老是记不住,动不动就说我是门头沟的,我给他纠正了几次他还是这么说。门头沟是什么意思?是拉骆驼的和煤矿工人的代名词。我并不是耻于当拉骆驼的或者煤矿工人,而是觉得与其当门头沟拉骆驼的,还不如戈壁滩上拉骆驼的来得更正宗,因此后来就不大敢说自己是北京人了。更有甚者,有一次出差在机场误了机,机场方面安排我们住在顺义县城附近的一家宾馆,我想到了母亲老家了,怎么也应该去看看,于是打了一辆车直奔城里。按里程算,车费最多也就是10块钱,可是下了车司机硬是要五十,我说你们别这样,我也是顺义县人,司机问我是什么地方的,我说是鲁各张庄的,司机说,那就给六十吧,气得我真想上去给他两拳。可是司机旁边还坐着一个壮汉,当时已是深夜,路上连个行人都没有,人家就是专门干这个的,我估计自己不是对手,也犯不着跟他们闹起来,于是掏出五十块钱扔给了他。下了车,我还听见司机在背后嘲弄我:“到底是哪的人呀?”

北京还有种种人事矛盾,种种其他烦恼,让我这个常年在外的“北京人”适应不了,可是这并不影响我对她的热爱。我就像一个单相思的情人,哪怕给再大的脸子看,我依然从心里爱着她。

我正沉浸在调回北京的喜悦之中,突然接到姐姐的来信,说父亲病了,在南昌住了很长时间的医院,一直治不好,想到北京来看看。接到信后,我心里咯噔地一下,这几年,先是因为读研,后是由于妻子的病,我已经六年没回去了。我赶紧给姐姐挂了长途电话,问了问父亲的病情,让她或二哥立刻把父亲送到北京来。

父亲得的是哮喘,这个病和潮湿有关,父亲曾到大哥那住过一段时间,西北气候干燥,一到大川就不喘了,可是回到江西还是照样。这次来北京也是这样,北京的冬春季节干燥程度和西北差不多,所以父亲到了北京也没怎么治就好了。他把抽了六十年的烟戒了,父亲真有毅力,戒烟的时候跟谁都没说,只是到了北京就没有再抽,以后也没有再抽。父亲病好之后,我想把他留在北京,可是父亲说什么也不留,他还是放心不下弟弟。我劝不动,就留他多住些日子,问他还想去哪里看看。父亲说,我哪都不想去,就是想看看人民大会堂里边是什么样。那时人民大会堂已经开放,可以参观了,可是不凑巧,偏偏父亲在的这段时间要维修,暂停开放。那些日子我天天往大会堂参观接待处打电话,问他们什么时候能修好,可是直到父亲走的时候还没修好。父亲说:“看不到里边就再看看外边吧。”于是我陪着父亲去了天安门广场。

和父亲当年自己去的那次不一样,大会堂的警卫工作十分严密,根本到不了跟前,围栏离墙根最近的地方也有五十米,只能远远地站在围栏外面看。我陪着父亲绕着大会堂走了一圈,最后来到人民英雄纪念碑跟前,七十七岁的父亲,站在天安门广场上,庄严地望着自己亲手刻下的“人民英雄永垂不朽”八个大字,再次流出了激动的泪水。

我为父亲拍了一张照片,我的照相技术一般,但是那张照片拍得还不错,那是父亲的最后一张照片。父亲去世后,我把它放大了,挂在家里的墙上。一看到父亲的照片我就想起著名画家罗中立的那幅油画《父亲》,那是一幅震撼人心的作品,画中那位父亲,脸上深深的皱纹里饱含着一个中国农民所受的辛酸和苦难,从那张脸上,我读出了憨厚、朴实、坚韧、承受、无奈还有许多无法用语言表达的东西。和画中的那位父亲相比,我的父亲和他有着一样多的皱纹,但是在父亲的皱纹里,还有和他不同的东西:智慧、自信和作为一个工人的自豪。还有一点不同的是,我一看见父亲的照片,就想起他胸前的那一片伤疤和腿上那些数不清的筋疙瘩。

照完相,我问父亲还想不想看看其它建筑,父亲没反对,我就叫了一辆出租车。

当年的十大建筑有五项在长安街上,于是我们来到民族文化宫。父亲说民族文化宫不是他们建的,但是他进去看过关于西藏农奴制的展览。我问他还想不想再进去看看,他说看看外边就行了。忽然,他指着旁边一座建筑问我,那是什么?我说那是工商银行总行大楼。

父亲走到跟前看了看,说:“怎么一块石头、一根木头都没有?”

我说:“现在的建筑已经完全变了,不但没有一块石头、一根木头,连一个焊接点都没有,这座楼完全是组装的。”

“组装的能结实么?怎么瞅着这么单薄呀?”

“完全是钢架结构,应该比钢筋混凝土的还结实。”

父亲有点失落感,说:“这么说我这门手艺将来真的没用了?”

我说:“不会的,手工的工艺将来要比这些机械的自动化生产出来的东西更有价值。”

“你不是安慰我吧?”

“不是,是真的。”

“造这么一栋楼得多少钱?”

“人家不让说,是保密的,不过我听说是39亿,光安装费用就一个多亿。”

“天哪,全国一个人平均摊好几块钱,他们能挣来这么多钱么?”

这个问题我不好回答,于是支吾着带父亲又去了军事博物馆。

父亲临走的时候告诉我,那一万块钱攒得差不多了,再有个一年半载就齐了,等攒齐了就让姐姐把钱寄过来,放在我这里保存。我听了非常高兴,谁知那一万块钱后来竟变得毫无意义了,和一千块一百块没有太大的差别,最多够一个三口之家生活一两年的。那天父亲非常高兴,他说:“我这辈子苦没少吃,可是总算把你们都带出来了,看见你们都生活得挺好,我就放心了。这回我可以安心地去见你妈了。”

说句不孝的话,父亲如果真在那个时候走了,他的一生是圆满的,幸福的,可是他偏偏又在世上滞留了几年,那几年几乎把他的心都揉碎了。

危机早已经埋下了。早在八十年代后期,铜矿工程就已经接近尾声了。那时101冶还有一个头脑清醒的人,那个人就是一公司经理梁晓川。他很早就提出了向民用建筑进军的口号。可惜他只是一公司的经理,他的思想没有得到大公司领导的重视,他在大会小会上呼吁,没有人理他,这样一个庞大的冶金建筑公司要转型搞民用建筑,在大多数人眼里看来不可能。梁晓川孤掌难鸣,只好在自己管辖范围内做一些力所能及的工作。在铜矿工程结束之前,他已经悄悄地在樟树、厦门和深圳联系了几项工程,尽管都不大,但是一项工程养活一个工程队是没问题的。与此同时,他在一公司加强了成本管理和效益核算,提倡人人有成本意识。要转型还需要设备和人才的更新,这两条没有大公司的支持很难做到,但是他利用政策所能给他的权利,悄悄地引进了一些民用建筑所需的特殊人才。在101冶,他是第一个提出人力资源管理概念的,那时人们还在用人事管理这个词;在整个领导层的意识还停留在行政化管理阶段的时候,他已经读了波特、科特勒等不少现代管理大师的经典著作。在他的努力下,一公司比别的公司晚垮了一段时间。当别的公司已经发不出工资来的时候,一公司的工人还有活干。但是,大厦将倾,独木难支,一公司最终也没有能够抵挡住市场经济大潮的冲击,被彻底肢解瘫痪了。

整个101冶发不出工资来了。价值几个亿的重型设备闲置在那里,任凭风吹日晒雨淋,没有一个人有心思去碰碰它们。人们走在路上都是无精打采的,打个招呼就是,你们那怎么样?回答是,还用问吗?为了省点电钱,晚上几乎家家都不开灯,家属区一片漆黑,从各家的窗户里,传出一片长吁短叹之声。俱乐部里连一个打牌下棋的人都没有了。各公司的书记、经理们都在反思,问题究竟出在哪里?这些年我们忙了些什么?早干什么去了?这时候,人们想起了梁晓川,他早就看到了,他一直在呼吁,可是当初我们为什么听不见?为什么不支持他?人们还想起了另外一个人——杨怀恩,他现在是公司经理,他应该对目前的局面负责,可是他这些年做了些什么?

杨怀恩当了一段人事处长之后,又当上了大公司副经理,本来是要提拔他担任副书记的,但是他自己坚决要求当副经理,因为改革开放以后,企业党委已经没有什么权力了。开始他只是管人事和行政后勤的副经理,后来慢慢地就插手到了工程上。杨怀恩是个聪明人,干了几年之后,对建筑也能说出个子午卯酉来,而且他历来善于揣摩中央和上级的意图,改革开放,什么词最时髦、最激进,总是最先从他嘴里说出来,一点不像他这个年龄的人,于是最终占据了一把手的位置。可是,无论是建筑学还是管理学都是科学,光靠权术和手腕是玩不转的,101冶最终就毁在了像他这样的一批干部手里。

冶金部已经撤消了,101冶现在归有色总共公司管,称为101建,但是习惯上人们还称它为101冶。后来有色总公司也撤销了,又归到一个大集团公司,由集团公司代管。101冶瘫痪以后,总公司来人对干部作了一次考察,根据民意测验的结果,任命梁晓川为大公司经理;这次民意测验对杨怀恩的反映很不好,本来是准备换人的,但是在宣布的前一天晚上决定又变了,杨怀恩改任党委书记。对101冶遇到的困难,总公司要求自己消化,自己解决,因为国家不可能把这一万多人养起来。

梁晓川受命于危难之际,还想力挽狂澜,使101冶这头巨兽起死回生。梁晓川和杨怀恩召开了党委、经理联合办公扩大会,梁晓川在会上作了一个主题发言,根据目前的形势,提出各公司先化整为零,各自派出小分队去找活,能找到多少算多少,先解决一部分职工的上岗和生活问题。但是,101冶还不能散,大兵团作战是101冶的优势,分散只是权宜之计,只是探索出路,获取经验,为集中做准备。为此,大公司打算先在一公司进行改革试点,因为一公司已经率先进入了民用建筑市场,取得了一点经验,可以去竞争更大的项目。但是在进入市场之前要对现有队伍进行一番改造,让一部分老弱病残职工暂时下岗,以保证有充分的竞争力。在一公司试点的基础上,各公司也要做好收回来联合作战的准备。这个发言简短明了,既有目前的应急措施,也有长远的考虑,应该说是比较切实可行的,得到了与会者的一致赞同,大家又就一些细节问题展开了讨论。正在讨论得热火朝天的时候,工人们已经憋了很久的情绪爆发了。一万多名工人从四面八方聚集到了公司办公楼跟前,有人带头喊起了口号:

“我们要吃饭!”

“我们要干活!”

“打倒杨怀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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