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6第二十六章好日子
上一次跟父亲回老家,是在1961年的春节。转眼间二十年过去了。20年间,家乡的变化并不大。伯父还住在父亲留给他的那几间老房子里,实行联产承包责任制以后,按人口虽然分到了十来亩地,但还是靠天吃饭,农民指望种庄稼是富不起来的。
我们村白山头这个名字没有白起,整座山包下面都是石灰石,那是文革后期发现的。大概因为储藏量太小,不具备工业开采价值,所以都是一家一户地在开采。开始的时候,上面还不断来人干涉,抓了几个人,批斗了几个,说是割资本主义尾巴,胆小的就吓回去了,胆大的不管那些,继续挖。文革结束以后就没人管了,办个执照就可以来挖。村后的公路上拖拉机、三马子从早到晚不停地响,搅得满天都是白色灰尘。短短几年的时间,半个山坡都被削掉了。好在开采是在后山开始的,村子里的住宅没有受到影响。附近不少人家靠开采石灰石挣到了钱,富了起来。但是白山头的人胆子太小,比别人慢了一步,相反,倒是外村的人靠这座山头发了财。育禾哥也办了个执照,但是他动手晚了,没赚到什么钱。白景云的儿子白志家动手早,发了点财,新近又组织了一个包工队,承揽县里的工程。
育禾已经结婚了,儿子都七八岁了,叫化民。白山头的人虽然没发大财,但总的来说比过去好多了,村里多数人家都比过去好过了。
白景云被判了二十年徒刑,后来得了病,保外就医,死在了家里。
白志家请我们父子吃了一顿饭。他从县城买了不少螃蟹、大虾和活鱼,还有海参、鱿鱼等海产品,看样子花了不少钱,但是我们刚刚改革开放的肚子,还吃不惯这些东西,桌子上的扣肘子、炖鸡块差不多都吃光了,那些鱼虾、海鲜几乎全部剩在了那里。白婶还不显老,屋里地里的活都能干,说起当年的事情,白婶依然不忘旧情,那种发自内心的感激之情溢于言表,听说母亲已经去世了,白婶又跟着掉了一阵眼泪。
县里办起了阿胶加工厂,此外还有许多大大小小的生产阿胶的作坊,到处都是。还有一个玫瑰酒厂。据说一家搞化妆品的外国公司准备收购,然后改建成化妆品加工厂,以保证资源的充分利用。没事的时候,我就跟着伯父和父亲到黄河边去散步。黄河上正在修建一座新桥,桥建好之后,从河阴到东阿就不用再从济南绕了。
父亲带着我给奶奶上了坟,之后,又带我到沈老爷的坟上看了看。由于多年无人照管,坟头埋没在一片荒草丛中,几乎找不见了。
父亲给沈老爷烧了纸,磕了头,我知道他这是代母亲做的。父亲让我也给沈老爷磕个头,我说,我不磕。父亲问为什么,我说,他对我妈不好。父亲见我不愿意,也没有强迫我。父亲让我帮他挖出当年他埋在地下的那块石碑。挖了一会,石碑的一角露了出来,父亲问我,现在能不能把它立到地面上?我说,最好还是埋在地下,免得惹麻烦。父亲嘱咐我说:“记住这个地方,将来我不在了,万一沈家的人来找,你好带他们来。”我点了点头,答应了。
父亲在老家住了二十天还没住够。他很小的时候就和伯父分手了,后来总共也没在一起待几天,但是那种血脉相连的亲情是割不断的,两个人在一起有说不完的话。还有那些多年不见的本族的、村里的乡亲,也都格外地热情,东家请了西家请,除了早餐,我们几乎没在伯父家吃过饭。山东人待客的那种热情世上少有。过去没有这个条件,现在富足一点了,乡亲们都想表示一点心意。白志家还想再请我们吃顿饭,可是已经排不上了。临走的那天,他非要叫我们过去不可,可是伯父这边已经把送行的饺子都包好了,白志家过来把两盖帘饺子全端走了,硬是把伯父一家和我们父子拉到他家去了。
吃过饭,白志家找了一辆小轿车,一直把父亲和我送到济南火车站。到了车站,白志家从后备箱里提出一大堆大大小小的包裹,都是送给我们的。乡亲们已经送了很多土特产,我们无论如何也拿不了这么多东西,白志家说:“能拿了,我找人送咱们进站。”不一会,一个穿铁路制服的小伙子走了过来,手里还推着一辆行李车。白志家一直把我们送上车,等车开得互相看不见了才离开站台。
拿了人家这么多东西,父亲和我心里都很不安。父亲说,人家这都是看在你妈的面子上。我说,我知道。我以后想办法还他这份情吧。
我一直把父亲送到江西。
到了江西,我看到的是和大西北完全不同的另一番景象。这里的地形和我的老家很像,也是丘陵地带。土质是红色的,植被很茂盛,除了动过土盖了房子的地方**出一片片红土,几乎全是绿色。一到春天,火红的杜鹃花开遍了山山岭岭,给人一种生机勃勃的感觉。我们到达的时候,杜鹃花早已经谢了。路边有一种不知名的小黄花,叶茎很长,很柔软,被一朵朵花蕾坠得立不住,弯成了一个个圆弧,组成了一片非常好看的图案,看上去就像千万支姑娘们带的发卡插在了那里。生活区就在信江边上,江上还没有桥,只有一座浮桥,是用铁链子拴起来的数十条船组成的,上面搭上木板就可以走人了。据说这座浮桥还是一位国民党著名将领在解放前捐资修建的,因为这里是他的老家。信江边上,有工人们刚搭起来的一排排活动板房,墙壁一律刷成了淡蓝色,为了减少日照的热量,屋顶都是白的。蓝天、白云、绿草、缓缓流动的江水、水面上的浮桥,再加上那些颜色清爽、童话屋般的活动板房,真是一片诗情画意。
如果你仅仅是看这么一眼,那真是进入了人间仙境。但是如果让你生活在这里,可就是另一番滋味了。这里是全国最热的地方,比长江四大火炉还要热,夏季里持续高温的时间要比四大火炉长得多。我一下火车,暴热的天气就给了我一个下马威,不仅头上脸上都是汗,连腿上都出汗,裤子一下子粘在了腿上,那滋味可真不好受。
姐姐和姐夫把我们接到了她家里。姐姐住的是竹笆房,一家四口挤在一间房子里。一栋房十几间,两头各有一个洗澡间,一边是男的,一边是女的,洗澡很方便,不用烧水,直接扭开水龙头就冲,大约一个多小时的功夫,我到洗澡间冲了四次,父亲忍不住说了我一句:“这都立秋了,你至于的嘛!”
竹笆房是延续当年的干打垒精神建起来的。一栋房搭好了架子,绑上竹笆,外边糊上红泥,人就可以住进去了。由于架子也是竹竿的,柔韧性非常好,拿钥匙一开门,整栋房子都跟着晃。谁要是回来晚了,这栋房子家家都知道。如果碰上个心术不正的人,把墙上的泥巴一拨,再找根棍一捅,隔壁干什么都看得清清楚楚。这样的事也不是没发生过。
这样的高温天气,工人们还要照常上班,不过作息时间改了,上午六点到十一点,下午四点到七点。看起来中午有五个小时的休息时间,但是几乎一分钟也睡不成。刚到江西的时候,几乎每个人都瘦了,有的瘦了十多斤。
冬天的日子也不好过。到了一二月份梅雨季节,又潮又冷。这些享受惯了暖气和取暖炉的北方人,乍一没了取暖设施,冻得没处躲没处藏的。洗了衣服几天晾不干,晚上钻被窝的时候,被子都是湿漉漉的。
工人们极少抱怨这里气候不好,因为在工人们眼里,不能吃苦是一种耻辱。领导在这方面也很省心,用不着给工人们做什么工作,每天几毛钱的高温作业费就把他们打发了。
尽管条件这样艰苦,对于工人们来说,刚到江西的那几年还算得上是他们最好的一段日子。那几年几乎年年涨工资,我大学毕业的时候拿22级干部的工资,每月65块钱,但是和我一起参加工作的那些同学,普遍都涨到了四级工,相当于22级干部。可是我刚毕业不久就赶不上他们了,志强的工资已经涨到了六级,超过了大学毕业生的水平,每月还有一二十块钱的奖金。当然他那时也是十多年工龄的老工人了。
吃晚饭的时候,二哥、二嫂和弟弟妹妹全来了。妹妹已经长成了大姑娘,身材和姐姐年轻时差不多,长得虽然没姐姐那么漂亮,在家属区也算得上是个小美人了,远远地走过来,我几乎不认识了。太阳刚刚下山,姐夫就把桌子摆在了门外。一家三代十一口人又在一起聚齐了,流着汗吃着饭,热热闹闹好一幅天伦之乐图。可惜还差了大哥一家。父亲有点闷闷不乐,我们都知道他在想什么,谁也不敢提大哥一个字。好在姐姐的两个儿子一左一右坐在父亲两边,不停地问这问那,分散了父亲的注意力。二哥的女儿小倩才一岁多,刚会走,见了我们还有点认生,不大敢说话。
我来江西送父亲只是个幌子,主要任务是来相亲。其实也不用相,我刚到大川的时候就认识她,她家住在我家房后,每天出来进去我都能看见她。因此是名副其实的门当户对。她叫李心芬,比我大一岁,因为上学早,比我高两个年级,我在高地上学,她在县一中。那会志刚很喜欢她,经常给她写条子,让我和志强给她送。后来志刚出了事,对她打击很大,得了一场伤寒,差点没把命搭上。也许志刚不出事他们也成不了,但毕竟有这一层关系,因此我总觉得似乎是夺了志刚所爱。心芬不是长得特艳丽的那种姑娘,但是很文静,很耐看,如果把综合素质加起来打分,是高地我们这个年龄段里分数最高的。她还有个妹妹叫心芳,比她活跃,比她漂亮,她们俩是101冶的小伙子们人人都想摘取的一对姐妹花。因为她比我大,所以我从来没想过我们之间会有什么,是我在一公司时的一位老领导给我写信让我和她见见面谈一谈,接到那封信后,我的心狂跳了半个小时,于是就注定了我和她的一生。
心芬是工农兵学员,我上大学时她已经毕业了,在大公司办的721工人大学当老师。这样根基的老师能教出什么样的学生可想而知。但是在那所不成样子的所谓大学里上过学的青年工人不少,其中很多是我的中小学同学,他们都叫她李老师,这些学生里有不少人从心里爱慕她,但是碍于师生身份开不了口,我回了一趟江西就把他们漂亮的女老师拐走了,这些同学十分气不过,几十年以后还在跟我算账,你凭什么娶了她!
那年我二十六、她二十七,年龄都不小了,因此我一毕业就和她结了婚。那是1982年,弟弟也二十四了,父亲花了1500块钱买了两套家具,一套是给我的,另一套是留给弟弟的,打算等我一结完婚,就给弟弟娶媳妇。那时我的思想革命得一塌糊涂,二哥让他的哥们儿给我找了辆接新娘的小轿车,我说不要,就用自行车把我的新娘带回了家。不过也挺热闹的,姐夫、二哥、弟弟、妹妹,还有我那些中小学同学,以及姐夫和二哥的一群哥们儿、弟弟、妹妹的同学,心芬、心芳的同学,全都骑着自行车来陪我接新娘,一百多辆自行车排成了两行,一队在左,一队在右,护送着我们,沿着信江边的公路往家走,形成了一道前所未有的风景线,也成了我们对中国婚礼礼仪的一次创新性贡献。多少年以后回忆起来我都感到很得意。那天我没打算大请客,只准备了两桌酒席招待双方的亲属和几个特别要好的长辈,没想到一下子来了这么多人,而且都带来了贺礼或者份子钱,只好又在一家饭馆临时订座,搞得父亲和姐姐手忙脚乱。
我们结婚以后,我岳父又托人来说亲,想把心芳许给我弟弟,来个亲上加亲,父亲一口拒绝了。弟弟的情况,因为有父亲和姐夫护着,外人很少知道。我们也不愿意把弟弟的情况说出去,怕影响他娶媳妇,更怕砸了他的饭碗。因为我们几个做哥哥姐姐的还算争气,公司里很多人都以为弟弟一定也错不了,刚到江西的时候,队里让他做了团支部的组织委员,过了一年多,团委查下来,说他们这个支部一年多没交团费,父亲知道了以后,问他收的团费哪去了,他不吱声,父亲掀开他的褥子,团费都在褥子底下堆着呢,那些五分的钢镚和一毛两毛的毛票在褥子底下压了一大堆,连个名单和账都没有,父亲赶紧帮着他把这些钱整理到一起,交到了团委,居然有一百多块钱。在父亲的一再要求下,团委罢了弟弟的官。
到了江西以后,弟弟的情况一点没有好转,按年头该出徒了,自己要独立干活了,姐夫也就护不住他了,可是他根本没有独立干木工活的能力。起不来床,不爱上班的毛病也改不了,每天吃完早饭,父亲要一直盯着他走到干活的岗位才敢回家。慢慢地队里也知道了他的情况,都是父一辈子一辈过来的老熟人,大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这么混着。可是我岳父并不知道这个情况,遭到父亲拒绝以后,觉得很没面子,背地里骂我父亲说:“这个老东西,好像我要沾他们家便宜似的。”后来心芬把弟弟的情况告诉了岳父,岳父才明白是怎么回事。心芳后来嫁给了志强。
俗话说,淘小子,出好的。志强小时候淘气,参加工作以后完全变了一个人。不仅技术好,干活认真,而且真正成了家里的顶梁柱。志刚被判了十五年,后来减刑减到了十年,我上大学以后才放出来,在一家煤矿当采煤工。这些年全靠志强帮着赵叔撑持,走过了那段艰难的岁月。现在他们六兄弟已经全部参加了工作,只剩了志洁一个正在上高中,学习很好,看来考大学是没问题了。我结婚晚是因为上大学,志强迟迟没有结婚却是为了他那些弟弟妹妹。恢复高考那年,志强没有和我一起考大学,因为那时他几个弟弟还都在下乡,他不敢走。后来他上了电大,学的也是土木工程。现在已经当上了工程队长。
姐姐也上了电大,而且以优异的成绩毕了业。她带着两个孩子读完电大真不容易。毕业以后,她担任了公司党委副书记。刚刚改革开放,人们的精神面貌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年轻人几乎人人都在学习,都在拿文凭。大哥拿到了电大法律专业的本科毕业证书。妹妹育苗也在读电大,外语专业。
妹妹是高考专家。之所以称为专家,是因为她连续参加了五次高考,每次离本科录取线都差五分。真是邪了。前两次是在甘肃考的,都是差五分,到了江西以后,录取线一下比甘肃高了一百多分,她还是差五分。她从小就学习好,但是子弟学校的教学质量不行,初中毕业时,为了先有一个稳定的工作,接了班,没有上高中。隔着锅台上炕,直接考大学。因为年年考,有经验,公司里参加高考的考生都愿意和她在一起复习。她能猜出当年的作文题目出自哪个方向,能分析出题型会有哪些变化,能猜中时事政治会出哪些题,她的话往往八九不离十,每年和她一起考的同伴们,受益都很大,一个个考上大学走了,可她还是差五分。她是彻底被烤“煳”了。最后只好放弃了高考,上了电大。她接班时是钢筋工,后来因为高考出了名,被调到子弟学校当老师,也许是她的名字暗示了她的命运,后来她一直在子弟学校当老师。
到了江西不久,梁晓川被任命为一公司经理。当时他只有三十五岁,和当年马国栋任总工时的年龄一样大。梁晓川的办公室和姐姐的是斜对门,两个人出来进去的还是不断碰面。如果隔得远,关系还好处理,这种朝夕相见的日子反而更难熬。有一天开党委会,散了会已经很晚了,梁晓川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将茶杯和笔记本放下,准备回家,他掏出钥匙刚要锁门,看见姐姐从办公室出来了,就问:“回家吗?”
“回家。”
梁晓川看看走廊上已经没人了,于是对姐姐说:“到我这坐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