革委会成立之后,杨怀恩被结合进来担任了革委会的副主任。但是公司里上上下下都知道,公司所有的事情,都是这位副主任说了算,朱铁虽然是主任,也得听他的,因为他既是副主任又是军代表。杨怀恩对朱铁不和他打招呼就这样随随便便调人感到很恼火,但是没有马上发作,他想趁这个机会给锦华做点工作,希望她能回心转意。他专门跑到子弟小学,找锦华谈了一次话:“你本事不小啊,才下去几天就又冒上来了,怎么样,当工人的滋味不好受吧?”
锦华冷冰冰地说道:“我觉得还可以。”
“那你为什么还要调上来呀?”
“革命工作需要。”
“算了吧,我的锦华同志。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别老跟自己过不去。那么认真干吗,稍微活泛一点就什么都有了,何必死守着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旧观念呢?那能顶什么用?还不是自找苦吃?我知道你很爱惜自己的名声,可是名声已经这样了,还能再恢复吗?黄泥粘到屁股上,不是屎也是屎,就别那么认真啦!”
“你住口!这就是你这个军代表说的话?你平时在台上作报告也是这么说的吗?你敢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吗?”
“我可是为你好,你不要不识抬举。”
“谢谢你的好意。”
杨怀恩劝不动锦华,回到机关以后,把一肚子邪火发到了人事科长身上:“是谁把牛锦华调到学校的?经过军管组批准了吗?马上给我把她调回工地上去!”
杨怀恩虽然是军代表,可朱铁毕竟是革委会主任,人事科长不敢做主,只好来找朱铁。朱铁气得一拍桌子:“我看谁敢把她调回去?我一个堂堂革委会主任,调个人都做不了主,真是岂有此理!”
朱铁受杨怀恩的窝囊气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论资历,他是抗战时期参加革命的,杨怀恩是解放后才入伍的,根本没法和他比;论业务,他毕竟在建筑行业干了将近二十年,杨怀恩却一天都没干过;不懂业务还要瞎指挥,处处跟着掺和,给他惹了不少乱子,他不仅要给他擦屁股,还得自己把责任揽下来,替他维护面子;公司里的干部,从上到下都是杨怀恩一手安排的,朱铁想动一个都没门,别说动干部,就是工程上需要调拨人马,也得现请示,杨怀恩如果不同意,宁可工程撂着,人马闲着,也不能动一个人。看见杨怀恩,他就想起了自己的老搭档刘天明,他们之间也有矛盾,但基本上都是为了工作,刘天明批评他的时候毫不留情面,两个人动不动就拍桌子,但是相互之间是坦诚的,至少意见是真实的,怎么想的就怎么说,不像杨怀恩这样,嘴上说的是一套,心里想的是另一套。
锦华的事情,杨怀恩催问了几次,人事科一直没办,杨怀恩火了,把事情提到了革委会上:“现在军管还没有结束,怎么我说话就不灵了?”
朱铁知道他要找事,过去他一直让着他,从来没有发生过公开的冲突,但是这次朱铁忍无可忍了,他要给他点颜色看看:“军管虽然没结束,但是革委会已经成立了。”
杨怀恩见朱铁来者不善,觉得这是一次较量,如果不把朱铁的气焰压下去,今后再想维持一手遮天的局面就难了,于是问道:“是军管组领导革委会呢,还是革委会领导军管组?”
“军管组领导革委会,不等于你领导我。”
这话让杨怀恩觉得有点理屈,因为朱铁的职务、级别确实比他高,于是气急败坏地说道:“我是代表中国人民解放军来管理02工程的,我的管理权是毛主席给的,任何人都不能藐视我肩上、头上的领章帽徽……”
朱铁打断他说道:“别拿解放军吓唬我,老子也当过解放军。老子打日本鬼子的时候你在哪?你还在家撒尿和泥玩呢!”
杨怀恩在一公司的统治并不是铁板一块,很多人对他的做法看不惯,但是畏于他的权势,敢怒不敢言。听见朱铁这样说,大家都想笑,但是又不敢。杨怀恩知道,此刻如果不把朱铁的气焰压下去,很多干部立刻就会反水,站到朱铁一边去。于是便使出了看家的本领:“朱铁同志,我承认你是个老革命,但是过去是解放军,不等于现在是,同样,过去革命,不等于现在革命,更不能代替继续革命。纵观我们党的历史,从1921年建党到现在……”杨怀恩一张口便不再给朱铁说话的机会,从党内十次路线斗争,讲到毛主席为三线建设睡不好觉,一口气讲了下去,他有这个本事,他已经不再和朱铁争辩,讲话的主题也完全脱离了人事问题和他与朱铁之间的矛盾,可是他究竟要说明什么,谁也听不出来。满口的革命大道理,实际上是在耍流氓,我今天就是要胡搅蛮缠,缠得你不耐烦了为止。朱铁的三板斧一开始确实把他打蒙了,但是很快他就站住了脚跟,从上午一直讲到一点多了,还没有住口的意思。这样的无赖,朱铁从来没见过,打断他说道:“杨代表,你究竟想说什么?能不能痛快点!我还要到现场去处理很多事情。”
“朱铁同志,你先别着急,听我把话说完,今天我们先不讨论具体问题,我们首先要提高认识,毛主席说,抓革命,促生产。不搞好革命,生产上去了还得下来。现场的事情拖延一天两天不要紧,但是如果我们的思想认识出了问题,那就是方向性、路线性的错误……”
朱铁上了他的圈套,一拍桌子说:“我没工夫听你胡扯!”说完,夹起安全帽走了。朱铁走后,杨怀恩立刻换了一副面孔,指桑骂槐、声色俱厉地说道:“我们今天讨论的是一些具体的小问题,但是暴露出来的却是思想认识问题,方向路线问题,是紧跟毛主席的革命路线还是执行刘少奇修正主义路线的问题。现在,我们有些干部,居然敢不听招呼,连军管组的话都不听了,你们要听谁的?军管组是毛主席派来的……”他敲山震虎地把干部们教训了一顿,但是并没有急于对锦华的事情做决定。锦华的事只是他发难的由头,而不是目的,对付一个牛锦华,他完全不必动这么大的干戈,他是要争回自己的权利,只要敲山震虎的目的达到了,其他的事情可以缓一步再说。如果匆匆忙忙就牛锦华的事情作出决定,朱铁可以以不在场为理由,再次推翻这个决定,那样他就被动了。
革委会委员有几十个,光常委就十几个,加上本来就是两派刚联合起来的,都要想方设法给对方挑点毛病,因此革委会的会议没有任何秘密可言。会一开完,高地马上就传开了,说朱铁和杨怀恩为争一个女人闹翻了,在会上吵翻了天。朱铁在会上怎样大骂军代表杨怀恩,一句不落地传了出来。人们根据这些内容一分析,再加上自己的演绎附会,就越说越离谱了。有人说看见朱铁天天晚上到河滩上去帮着老情人李秀娥筛石子,还有人说,傻老牛是老牛吃嫩草,朱铁是老的嫩的一起吃。这些风言风语对两位主任不能说没有影响,但是他们还可以继续当他们的主任,没有人能把他们怎么样。但是对锦华姐来说,这些传闻却是致命的。
祥子听到这些传闻后坐不住了,带着怀疑的眼神看着锦华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跟我说实话。”
锦华说:“怎么回事?我也不清楚。人们就是爱嚼舌头,扯是非,我有什么办法?当初去学校我也是和你商量过的。”
“不干了!回工地!再苦再穷我都不怕。实在不行我养着你,咱们不能靠别人活着!”
祥子以为自己做出了一个很英雄的决定,可是他哪里知道,锦华已经回不去了。再回去,所有的谣言就都证实了;而且,那些背后由一只黑手操纵的怀着各种不同目的像苍蝇一样围着锦华转的人们,会变本加厉地欺负她,锦华一想起来就觉得浑身发抖,她就是再坚强,也受不了这样的折磨。锦华把这些道理讲给祥子听,祥子一句也听不进去,“身正不怕影子斜,谁爱说什么让他们说去,谁敢欺负你,我要他的命!”
“事情不像你想象的那么简单,你没有亲身的体会,你不知道我心里是什么滋味。”
祥子把脸一扭,说:“你还是舍不得这份清闲呗!下去,一了百了;留在这,永远惹不完的闲气,开卷扬机的活能有多苦?教书真的就那么清闲吗?”
“祥子,我不是吃不了那份苦,我什么苦都能吃。我是受不了别人的歧视。你以为下去杨怀恩就能放过我吗?再下去,我真的活不了了,你别再逼我了。”说着,锦华给祥子跪下了。
她以为这样可以打动祥子,没想到反把他惹怒了:“你给我起来!我就见不得你那副贱骨头样!”
这话伤到了锦华要命的地方。她对祥子彻底失望了。
不久,人事科的通知下来了,让她回二队。就在这个时候,人事政策松动了,战区下来一批招工指标,这批指标不光关系到她的转正,还关系到弟弟妹妹们的就业问题。可是在杨怀恩的手下,这两个问题想都不要想。
生活再次把她逼上了绝路。现在,摆在她面前的只有两条路:要么,去死;要么,就得找到一个比祥子更有力量的人来保护她。在这艰难的时刻,她多么希望有一位像马国栋那样的人物给她一点力量呀,可是此时此刻,马国栋还在警卫连关押着。万般无奈之下,她投入了朱铁的怀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