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叔实在受不了这种侮辱,拿了几块钱就走了。他在街上买了一瓶酒提到我家,想和父亲再喝一次。父亲把我们都打发出去了,只有母亲在家为他们炒菜。牛叔对母亲说:“老嫂子,我对不起你,我管不住那个臭婆娘,让她把你整惨了。这笔账算我牛春来欠你的,下辈子我变骡子变马伺候你,怎么也得把这笔账还上。”
母亲说:“都过去的事了,就别老挂在心上了。”
牛叔不再说话,和父亲喝起了闷酒。父亲想开导他几句,又觉得无从说起,说不好反而更让他伤心,于是想起了那句老话,一醉解千愁,便陪着他闷喝。喝完一瓶还不够,父亲又打开了一瓶自己的存酒,牛叔开始话多了起来,他流着眼泪说道:“二哥,我做出这样的事,丢人哪!给咱工人阶级丢脸,给毛主席丢脸呀……”这些老工人,从心里热爱党、热爱毛主席,他们觉得自己的一切都是党和毛主席给的。他不可能有锦华姐那样的追求个人的自由和幸福的思想,否则就是死了也会感到幸福的。他把自己的劳模身份看得很重,认为他这个劳模是毛主席竖起来的,觉得自己的一举一动都代表着工人阶级,自己犯了错误是给工人阶级脸上抹黑,所以无论如何也解不开这个心结。他一边说,一边打自己的嘴巴,父亲看了心里很难受,但是也没办法,怎么劝都劝不住。两瓶酒喝完,牛叔还想再喝,父亲说,不能再喝了,再喝就醉了。可是牛叔坚持要喝,母亲只好又支使我去打酒。这瓶酒打来,牛叔一口都没动,晃晃悠悠地站起来要走,父亲问他到哪去,他说到山上去,父亲一直把他送到水塔值班室,对他说:“好好睡一觉,千万别想不开,明天我到这来陪你喝酒。”父亲没有想到,从此他再也没有机会陪牛叔喝酒了。
牛叔一走,家里立刻塌了天,牛婶再也不能无忧无虑地去当她的居委会主任了。现在,她开始怀念牛叔了,可是她对他还是没有感情。她怀念的只是牛叔每月拿回来的人民币。圆七那天,她一点准备都没有。母亲碰到刚下早班回来的锦华,问她,怎么太阳都老高了,你们还不去上坟?锦华说:现在是新社会了,不讲封建迷信了。我们家这个情况,也讲究不得那些了。母亲说,该讲究的还是得讲究,越是情况不好越得讲究一点。不为你也为弟弟妹妹们。于是锦华赶紧去买了烧纸、酒和点心等祭奠物品,带着弟弟妹妹们上山去了,牛婶也不得不跟在孩子们后面上了安家山。
开始,牛婶还有点舍不得她那个街道主任的位置,可是生活逼得她不得不面对现实了,她也到河滩上筛石子去了。有一天,牛婶到我家来,想跟母亲借点钱。母亲希望她能有一句道歉的话,但是她没有,还是放不下街道主任那点架子,给母亲讲大道理,说工人兄弟是一家,有了困难应该互相帮助,将来你遇到困难大家同样会帮助你的。母亲从来没见过这么理直气壮地跟人借钱的,虽然很生气,还是借给了她。我们弟兄几个对此都很不理解,觉得母亲是不是过于善良了,凭什么借钱给她,甚至怀疑母亲有点善恶不分。直到母亲去世,我才真正理解母亲为什么要这样做。
牛叔死后,杨怀恩老实了一段时间,过了些日子,又跑到播音室来骚扰锦华姐。锦华姐恨透了这个恶棍,恨不能立刻杀了他,但是现在她知道了权力的厉害,她虽然不能让他得手,但是也不敢把他得罪死了,更不敢暴露自己的仇恨,于是冷冷地说道:“这笔交易又做完了,你还有新的筹码吗?没有以后就别来了。什么时候需要再交易我会找你的。”
杨怀恩很尴尬,但是也觉得还有机会,迟早他要让这个女人彻底臣服在他的脚下,于是搭讪了几句便走了。
锦华姐虽然表面上很冷静,但是经历了这样一场大变故以后,她的精神几乎垮掉了。她没法面对祥子。每天下午上班之前,她会把饭做好捂在锅里,让祥子能吃上热乎的饭菜,但是晚上下班以后却不敢回家,每天都要在娘家磨蹭到很晚,估计祥子已经睡了才回去。祥子要她的时候,她从来不让祥子开灯,她害怕看见他,更害怕他看自己。做事的时候也是心不在焉,常常走神。这样祥子不可能不发现她的变化:“你最近是怎么了?怎么老是心不在焉的?有什么心事吗?”
后来牛叔去世了,锦华的悲伤暂时掩盖了内心的变化,但是时间久了还是瞒不住,终于有一天祥子憋不住了,问她:“你到底是怎么了?能不能和我说说?咱们从小一起长大,你什么事都不瞒我,难道还有什么不能对我说的吗?”
锦华哇地一声哭了起来。她把事情的前前后后如实对祥子说了。她已经考虑了很长时间,她不能瞒着祥子,那样她心里将永远不得安宁。她知道这事对祥子会造成严重的伤害,但是她觉得祥子一定会原谅她的。事实证明她错了。祥子还年轻,他远不如锦华成熟,因为锦华受过马国栋这位名师的指点。祥子对社会和生活的理解远不如锦华那样有深度,他们最终能结合到一起,完全是因为锦华对生活有了全新的认识。这一步是锦华拉着他走过来的,否则祥子不知道该怎么办。对于眼前的事情应当怎样处理,就更超出了祥子的能力。听完锦华的哭诉,祥子当时就要去找杨怀恩拼命,锦华死说活劝把他拉住了,但是接下来该怎么办,他就不知道了。缓过劲来之后,他不停地追问锦华:“你当时为什么不反抗?一个大活人,怎么可能让他强奸了?你是不是舍不得放弃那个正式工?如果说第一次你是被迫的,第二次为什么还要找上门去?你说,你说呀!”锦华被问得无处躲无处藏的,只有抱头痛哭的份。从此,祥子每天下班回来便长吁短叹,一句话也不说。锦华以为他不过是一时想不通,很快就会好起来。可是过了很长时间,祥子不但没有丝毫变化,反而有点变本加厉了。他学会了喝酒,动不动就喝得醉醺醺的回来了。有一天喝醉了酒回来,锦华要给他脱衣服,伺候他上床休息,他一下把锦华的手拨拉开了:“别碰我!”
这看来是不经意的动作,却大大地刺伤了锦华的心。现在她也乱了方寸,不知道该怎么办了。祥子借着酒劲指着她说道:“我这一辈子全毁在你手里了!当初要不是你,我早就考上大学了,还用到这狗都不拉屎的地方来吗?”
对这种完全丧失理智的指责,锦华实在是忍无可忍了,伸手打了他一个嘴巴:“你别喝醉了酒满嘴胡说!你也不是三岁两岁的小孩子了,该清醒清醒了。别一天到晚跟丢了魂似的!”
祥子本来就憋着一肚子气没处发泄,借着这个由头,上来就把她按在地上暴打了一顿:“你这个不要脸的东西,我还没打你呢,你居然动手打起我来了!”
锦华被打得眼窝都青了,鼻子里流出了鲜血。现在她冷静了下来了,坐在地上说:“你如果不能接受这个现实,可以选择离婚。”说完,她抱着孩子回娘家去了。
第二天,锦华带着一对乌青的熊猫眼上班去了。本来精神生活就十分贫乏的人们开始对锦华的熊猫眼产生了各种各样的猜测。
过了几天,祥子来了,他想接锦华回去。是姑父让他来的。姑父知道他打了锦华姐之后,把他臭骂了一顿。当初祥子和锦华谈恋爱的时候,姑父就不赞成,但是已经结了婚,就得好好待人家。姑父不同意,不光是因为他们年龄小,而是觉得两个人不般配。几乎所有的人都说,锦华姐和祥子哥是天生的一对,唯独姑父不这样认为,他说:“锦华是一只金丝鸟,咱这草笼子养不住。你那点本事,能降住她了?”
牛婶堵着门口不让祥子进:“你说回去就回去呀?你把我姑娘打成这样,怎么也得有个说法吧?”
锦华怕街坊邻居看了笑话,说:“妈,你别难为他,让他进来说。”
祥子进到屋里,牛婶还是不依不饶,锦华知道,让她搀和进来事情更乱,于是说:“妈,你忙你的去吧,我们自己的事自己解决。”
牛婶躲出去了,锦华问祥子:“你想好了?”
“想好了,我不和你离婚。”
“还有呢?”
“咱不在那干了,下去当工人,躲开那个王八蛋行不行?”
锦华想了一下,说:“行。”
对于下去当工人,锦华早就想过了,这是迟早的事,但是她不想让杨怀恩下不了台,那样他会加倍报复,更不想引起舆论的攻击,想等一个合适的机会。但是现在走,杨怀恩也没什么说的,所以就答应了。第二天,她向宣传科提出了辞呈,宣传科不敢做主,说要请示一下。正像她预料的那样,杨怀恩得知她辞职的消息以后,到播音室来纠缠了一会,见她坚决要走,也就没有强留,同意了她的要求。
锦华一走,公司里立刻舆论大哗。纸里包不住火,人们很快就猜到了是怎么回事。
锦华到了姐姐曾经待过的第二工程队,也做了起重工,开卷扬机。刚一来到二队,她就感到了一种让她窒息的有毒的空气。舆论跟踪而至是不可避免的,但是她没想到舆论的影响会这么大。这种舆论对杨怀恩也很不利,但是既然舆论已经起来了,他也无奈,反正没有证据任何人也把他怎么样不了,于是他索性利用这股舆论把火往锦华身上引。锦华下来之前,杨怀恩向二队的书记、队长做了交代:牛锦华这个同志作风不好,组织上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来挽救她,可以说是仁至义尽,但是她依然不知悔改,到了机关以后,各方面反映很不好,所以放到你们那里去锻炼改造一下,你们要好好帮助她,不要让她身上那种资产阶级邪气搞坏了工人阶级队伍的作风。这通谈话把书记、队长彻底搞晕了,因为外界传说是杨怀恩和牛锦华关系不正常,为了给领导避嫌,才把牛锦华下放到二队来的,可是现在却从杨怀恩嘴里说出牛锦华作风不好,这中间究竟是怎么回事,他们实在猜不透。但是领导既然交代了,那就先答应照办吧。书记、队长倒没有难为她,但是到了工地上日子却很不好过,有说风凉话的,有来察言观色刺探内情的,还有一些吊儿郎当不好好干活的二流子,整天围着她转,想趁机沾点便宜的;更有一种人表面上对她关心备至,肚子里却不知打的什么算盘。锦华姐不动声色地把这些都一一看在眼里。她对生活还有信心,她觉得这也是她命运中注定要承受的一部分,因此,还有力量和能力来对付目前的局面。
上班倒不是很累,但是下班以后她还要到河滩上去帮牛婶筛一会石子。她把孩子送进了托儿所,由祥子每天下班去接。祥子想和她换换,他来筛石子,让锦华下班去接孩子,但是锦华考虑到祥子的面子问题,没有同意。他们的感情虽然没有破裂,但是已大不如从前了。锦华每月工资的一半要交给家里,祥子虽然表面上不说什么,但是心里的不舒服,锦华是能看出来的。回到家里,尽管已经累得腰酸腿疼,她还是要小心翼翼地看祥子的脸色。祥子不爱洗碗,不爱洗衣服,她就把这些活全揽过来,哪怕干到十二点,也不愿意去支使他,免得他不高兴。祥子一发脾气,吓得她溜溜地看他的脸色,从来不敢还嘴。久而久之,就成了小媳妇,祥子可以随意把她支使来支使去,连说话都是一副颐指气使的样子,完全把她当成了家庭妇女。
如果在家里能维持这样一种平衡,锦华也就满足了。可是偏偏在这个时候,生活又出了岔子。有一天晚上,朱铁散步来到河滩上,看见天都黑了,满河滩筛石子的人都走光了,这母女俩还在那干,不禁动了恻隐之心,想帮她们母女一把。他还不知道外面的舆论已经造得沸沸扬扬了,问锦华姐:“在广播站干得好好的,你干吗非要下去当工人?”
锦华说:“我不适合干那个,不如趁着年轻学一门技术。”
“听说是你自己要求下去的?”
锦华点了点头,朱铁道:“一个起重工有什么好学的?那个破卷扬机,是个人都会开。这样吧,回头我跟人事上说一说,你到小学校教书去吧。你妈这你也不用管了,我让人给量方的说一说,每月给多量几方就行了。”
锦华不知道这突如其来的变化是祸是福,回到家里,她把事情对祥子说了。祥子帮她分析了半天,觉得朱铁过去虽然作风不好,但在这件事上却是诚心诚意想帮她们,看不出这里有什么陷阱,倾向于同意她去,牛婶也使劲撺掇锦华说,不能驳了朱经理的面子,就这样,锦华又从工地上被抽调到了学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