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天明道:“不管你知道不知道,或者猜到了什么,都不要对任何人讲。碰到事情,你就说我是来吃饭的,你不认识就完了。这样万一我出了事也不会牵连到你,懂吗?”
父亲点了点头说:“知道。不过,俺赞成你干这个。有用着俺的时候你说话,俺也不是个孬种。”
父亲这话并不是随便说的。抗战刚胜利那会,他和多数老百姓一样,对国民党政府抱有很大希望,认为共产党成不了什么气候。那时国军纪律严明,警察执法公正,兵是兵、民是民,军队于百姓秋毫无犯,那些政府官员们利用接收大发国难财,百姓们并不知道,所以老百姓都很拥护政府。但是过了些日子,随着越来越多的部队和官员进入锦州,各种乌七八糟的事就都出来了。日本人留下那点东西瓜分完了,便开始打百姓的主意。各种苛捐杂税,不断地摊派下来,只要是和政府沾点边的工作人员,都要利用手中那点权力欺负欺负老百姓,就连军队和警察也开始学着搜刮百姓了。父亲这间小饭馆,刚开张的时候还赚了点钱,后来就渐渐不行了。税务局要收营业税;警察局要收治安费;卫生局要收防疫费;民政局要派救济捐;消防队要收防火费……光是这些费用,负担就够重的了,这些人来了还要吃喝打点,否则就挑你的毛病,这里不卫生,那里不安全,总之,不打点就别想过关。那些散兵游勇还经常白吃白喝不给钱。因此,父亲对国民党那点好印象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了。相反,那些从老家过来的人,不断带来共产党的消息,说共产党如何如何好,怎样艰苦朴素,怎样纪律严明。当然,最能打动父亲的,是听说共产党是为穷苦人打天下的。父亲亲眼看到的共产党,就是刘天明带来的这些人,他们一个个规规矩矩,来去匆匆,从来没有在这里好好吃过一顿饭,更没有欠过饭馆一分钱,给父亲留下了极好的印象。
一天,父亲正在炒菜,税务局的来了,母亲应付不了,挺着个大肚子跑到厨房,接过父亲手里的大勺说,你去应付应付吧。前几天刚收过税,这些人又来了,无非是想揩点油水,父亲急忙让座,正是中午人多的时候,只有角落上有两张桌子空着,税务官嫌位置不好,站着不坐,父亲只好请中间一桌的客人让一让,那桌客人不同意。父亲正为难,又有几个警察进来了,也是来蹭饭的,也嫌角落里位置不好,不坐。父亲好不容易说服一桌客人,让出了一张桌子,赶紧先把两个税务官安排坐下,这下警察不干了,“怎么回事?他们是人我们不是人哪?怕我们吃饭不给钱是怎么的?”
父亲陪着笑脸说:“他们是先来的。俺马上就给几位老总安排。”
“什么叫马上安排呀?那不是腾出桌子来了么?为什么他们能坐我们就不能坐?他们收税我们不收是不是?”
“你是没把我们放在眼里呀,饭馆还想不想开了?”
其中一个警长说着说着还生气了,说:“走,这饭咱们不吃了!”说完,一挥手,几个人走了。
过了不到十分钟,来了十多个警察,在饭馆门口站成了一排。父亲急忙出来,对刚才来过的警长说:“老总,这是何苦呢?”
警长板着脸说:“治安检查,例行公事。”
饭馆里吃饭的人一看来了这么多警察,以为出了什么大事,一个个赶紧往外溜,不一会饭馆里的人就跑光了。这些警察还在门前站着,也不进去检查。父亲忍住一肚子怒火,笑着对警察们说道:“各位老总辛苦了,进去喝一盅吧。今天俺请客。”
警察们矜持了一阵子没动,警长说:还愣着干什么?鲁老板请客,还不快进去?于是警察们呼啦一下全都进了饭馆。那两个税务官还坐在中间那张桌子上没走,警长有点气不过,走过去说:“二位好大饭量呀,还没吃完哪?”
一位税务官答道:“你不是检查治安么?你检查你的,我们吃我们的饭,碍着你什么事了?”
“他妈的,老子今天检查的就是你!”说完,揪着税务官的脖领子把他从凳子上揪了起来。
“你想干什么?老子是堂堂国民政府的税务官,你敢打老子?”
“老子打的就是你!”说完,警长给了税务官一拳,另一个税务官一见这情景,站起来想跑,被一群警察抓住乱揍了起来。正打得不可开交,门外进来一个年轻人,大喝了一声:“住手!”
众警察正打得痛快,听见这一声喊,立刻住了手,齐齐地望着刚进来的年轻人。那人穿一身黑色中山装,留着小分头,看不出是什么身份。警长大大咧咧地问道:“你是什么人?”
年轻人道:“你管我是什么人呢,你们不好好执勤,跑到人家饭馆里来做什么?”
“我们值不值勤关你屁事?我们愿意来,你管得着么?”
年轻人道:“我好言相劝,你别不识抬举,我管不着你,自然能找着管得着你的人。赶快把你的人给我带走,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警长见这年轻人说话这么冲,有点心虚,但又怕被他诈了让人笑话,于是试探着问道:“请问你是……”
年轻人不耐烦地说道:“你别管我是干什么的,走你的人吧!”
警长以为他心虚,胆子大了起来:“你别他妈跟我装神弄鬼的,是哪路的神仙亮出真身来给我们看看,否则别怪老子不客气。”
年轻人从容不迫地问道:“你真想知道我是谁吗?”说完,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证件,递给了警长,警长一看,脸色立刻变了,啪地打了自己一个嘴巴,说:“原来是沈干事长,小的有眼不识泰山,请您多多包涵!多多包涵!”说完,连连鞠躬后退,忘了身后是个门槛,一个跟头跌翻过去,仰面朝天摔在了门外。那些警察轰地一声笑了起来,一边笑一边拉起警长灰溜溜地走了。那两个挨了打的税务官,刚从地上爬起来,也一瘸一拐地跟着跑了。
这些人走后,年轻人往桌子旁边一坐,问道:“掌柜的,你这都有些什么拿手菜呀?”
父亲刚要答话,只见母亲从后堂冲了出来:“剑平!”
年轻人望着母亲,愣了半天才认出来,惊呼道:“姐!”
两个人紧紧地抱在一起,激动得流出了眼泪。
第二天,沈剑平在父亲的小饭馆请了一次客,把宪兵队、警察局、驻军的一些头头脑脑都请到了,还特意让父亲把那些税务局、民政局、卫生局等平时骚扰最多的大小官吏们一个不落地都请了来。宴席上,沈剑平也没多说什么,只是把父母亲拉到他身边向客人们做了一个介绍:“这是鄙人的姐姐、姐夫,在这里开个小饭馆谋生,请各位多多关照!”
从那以后,再也没有人敢到父亲的饭馆里来捣乱了。
后来,沈剑平还请父母亲到他家里吃过一次饭。在那里,母亲意外地碰到了二小姐。她是逃难来的。1948年,山东大部分地区已经解放,只剩了济南一座孤城还在国民党手中。解放区展开了大规模的土改运动,由于土改中执行了过左的政策,不仅杀掉了大量的地主富农,还杀了许多未成年的地富子女。二小姐婆家是大地主,估计肯定躲不过这一关,所以,一家人四处投亲靠友出来逃命,二小姐带着孩子投奔沈剑平来了。饭桌上还有一位年轻的客人,就是当年母亲在玫瑰坡教堂门口碰见的大小姐的儿子马国栋。他刚刚考上同济大学建筑系,受他父亲的委托,来锦州看看自家的投资项目的进展情况。
沈剑平一边吃饭,一边骂共产党:“共产党做事也太绝了,非要赶尽杀绝不可,就这样还想和国民党争天下?搞得血债累累、白骨成山,谁还拥护你?”
二小姐道:“共产党真的要和国民党争天下?你说他们能成气候么?”
“成什么气候!像这样折腾下去,他们迟早还得滚回陕北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