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师傅笑着说:“对付鬼子得动脑子,咱们这有句话,叫不打勤俐不打懒,专打不长眼。鬼子本来定额定得就高,他们知道大部分人完不成,完不成他也不能把你怎么样,要是完成了,下个月马上就给你加,那些完不成的人就得丢饭碗,知道吗?”
父亲点了点头,肖师傅接着说:“对付鬼子,你记住十个字:出工不出力,出力不出活。来,抽袋烟,等他们来了再干。”
父亲是个很有悟性的人,但是在偷懒这个事情上悟性却很差,常常干着干着就忘了。肖师傅见父亲人很厚道,也有悟性,便对他说:“想干活吗?想干我教你。你学徒学了几年?都会干什么?”
“学了三年,会錾碾子攒磨。”
“会雕花吗?”
父亲摇了摇头,说:“不会。”
“会刻字吗?”
父亲说:“俺不识字。”
“不识字也能刻字,关键是要多琢磨,掌握每个笔画的韵味。况且你又这么年轻,不识字还可以学嘛。”肖师傅一边说一边拿錾子在石头上凿着,不一会就凿出了一朵精巧的梅花。父亲羡慕地说:“肖师傅技术真好,你是跟谁学的?”
肖师傅是祖传的石匠,祖父曾经是宫里的匠人,父亲给袁世凯盖过别墅,到他这一代就更厉害了,常常和那些艺术家们混在一起,帮助他们实现自己的梦想。肖师傅读过书,知道什么是亡国之恨,他不愿意把自己的精湛手艺白白献给日本人,前几年日本人给溥仪修皇宫,曾专门派人来请过他,他说什么也不肯去,而是隐姓埋名,跑到谁也不认识他的锦州来谋生。抛开自己的特长来干粗石匠,对肖师傅来说很吃力,他已经不年轻了,身体又不好,每天还要和年轻人一样破石料、凿花岗岩,几年下来就积了一身病,他感觉自己干不了太久了,不愿意让这门家传的手艺失传,所以选中了父亲做他的徒弟。对于父亲来说,这是一次十分难得的深造机会,没事的时候,他就练习雕花刻字,远远地看见二把头来了,就用錾子三下两下把它铲平,看上去依然是一块普通的石料。
肖师傅见父亲学得很快,就鼓励他:“好好学,将来赶上太平盛世,会派上大用场的。”父亲从肖师傅那里学来的这一手,后来果真派上了大用场,那是足以让一个石匠夸耀一生的用场,不过这是后话了。
肖师傅在技术上并不保密,愿意学的年轻人他都教,可惜工友们那时只顾了填饱肚子,多数人不肯好好学。父亲也没能把肖师傅的手艺全部继承下来,因为不久肖师傅就去世了。
正像肖师傅说的那样,父亲来了不久,鬼子就开始给劳工们重新核定定额,各工种的定额都提高了。石工这块有肖师傅顶着,好长时间没有加上去,但是鬼子不死心,过了一段时间,他们从新来的劳工里选了一个干活快的做示范,这个人是我远房的一个姑父,小名叫柱子,比父亲小一岁,两个人一起学的徒,拜的是一个师傅。柱子长得很高很壮实,有力气,也肯干,和父亲一样,就是不会偷懒。劳工们教了他很多次,他就是改不了,还是那么傻干,结果让日本人选中了。父亲悄悄嘱咐他:“这回你可不能那么傻干了,否则大伙都得跟着你倒霉。”柱子听了父亲的话,一上去就开始磨洋工。他是个老实人,装假装不像,藤野一眼就看出他没有使真劲,上去就是一榔头,柱子手疾眼快,一把夺过榔头扔在了地上,藤野恼羞成怒,举着拳头朝他打来,被柱子一把抓住了手腕子,动弹不得,藤野更生气了,冲着旁边的狼狗说了句什么,那狼狗早就跃跃欲试,听见主人的呼唤,立刻冲柱子扑了过来,柱子躲闪不及,腿上被咬了一口,鲜血直流。几个工友过来把那只狼狗赶开了,藤野趁机拾起榔头转身要走,被肖师傅一把拽住了:“你的狗把人咬伤了,你就这么走了?”藤野急于脱身,举起榔头照着肖师傅头上就是一榔头,肖师傅顿时就昏倒在地不省人事了。这时整个工区的人都围了上来,劳工们见肖师傅被打昏了,说什么也不让藤野走。藤野脱不了身,冲着站在人群外边的王连升喊道:“王桑,你的,快快的,去叫警察!叫宪兵!”
王连升跑了,不一会,来了一队伪满的警察,后面还跟着一队荷枪实弹的日本宪兵。宪兵们不由分说,冲开人群把藤野带走了,警察留下维持秩序。那些警察不说人话,对工人们说:“你们敢惹日本人,那不是找死么,死了活该!还站着看什么?该干啥干啥去吧!”
人群里一个小青年听了这话气不过,上去就给了那个警察一个嘴巴:“你他妈说的是人话么?你还是不是中国人?”
警察们还没见过中国人敢打警察的,一起把枪举了起来,那个青年毫不畏惧,指着自己的胸膛说:“来吧,开枪,照这打,光日本人杀中国人还不够,还得中国人自己杀,是吧?有种就来吧。”
那个青年是个瓦工,叫刘天明,也是刚从山东来的,他一领头,劳工们一起挺起了胸脯,朝着警察的枪口迎了上去,警察们只好灰溜溜地撤走了。
父亲和石工班的工友们把肖师傅抬回工棚,肖师傅睁开眼睛只说了一句话:“亡国奴不好当啊!”说完就去世了。
第二天,小野株式会社的全体劳工举行了罢工,要求严惩杀人凶手;妥善安葬死者并发给家属抚恤金;提高劳工待遇。小野建筑公司担负着全市许多重点工程的建设,日本人拖不起,很快就答应了劳工们的条件。工友们为肖师傅举行了隆重的葬礼。肖师傅的墓地选在了闾山脚下,石工班的工友们为肖师傅打造了一块大理石墓碑,父亲用刚从师傅那里学来的手艺在墓碑上刻下了七个大字:恩师肖国基之墓。
罢工虽然取得了胜利,但是被狗咬伤了的柱子却没有得到任何赔偿,父亲陪着他到一个小诊所包扎了一下,大夫说最好打一针,防止破伤风,可是两个人都没有钱,哪里打得起。父亲扶着姑父回到劳工们住的工棚,只见李富贵笑嘻嘻地走了进来:“柱子呀,伤得怎么样?到医院看了没有?”
父亲说没有钱,包扎了一下就回来了。李富贵道:“没钱怎么不早说呀,我有啊,需要多少?”
这些二把头个个都放高利贷,刚来的劳工们身上大多没带钱,工资没发下来之前,就向他们借生活费,月息三分(30%)。父亲和姑父的生活费都是跟他借的。父亲想跟李富贵再借点钱,给姑父打一针,姑父坚决不同意,在工棚里养了几天,工人们一复工,就带着伤上班了。
父亲干了一个月,好不容易捱到了发工资的日子,没想到却一分钱都没有。工资是由李富贵和王连升去日本人那里领,回来再发给工人们。父亲找到李富贵,问他为什么没有工资,李富贵说:“你忘了借我的钱啦?”
父亲问他工资是多少,借钱该扣多少,李富贵一一给他算清楚了,父亲说,“那也不对,还了你的钱还应该有剩余。”李富贵提醒他说,“你们来时还借了两块大洋的路费呢。”父亲这才知道,原来那两块大洋也是借的,但是一算账仍然不对:“两块大洋才多少钱,你不是说工资好几十块呢吗?”
“哎呦我的兄弟耶,你不知道大洋涨了吗?你们借的那会大洋是多少钱一块?现在是多少钱一块?你到黑市上打听打听去。”
父亲闹不清楚大洋和伪币的换算关系,说:“这么说我还欠你们的?”
“那当然。”
“那你给我算算还欠多少吧。”
“不多不多,总共几十块钱。下个月一扣就差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