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唯独舍不得我
火车慢悠悠前行,朵朵中途醒了一次,少诚给她倒了热水,她咬着面包,两腿晃悠,淡定极了。
其实对于朵朵来说,没有爸爸的生活并没有多可怕,因为他爸在家本来就不怎么陪她,我离开前早就和她解释过我们的婚姻出现了问题,朵朵继承了我的冷漠,听完之后点点头,坦然接受了,但她唯独舍不得我。
少诚瞧瞧啃面包的朵朵,又问我:「要不要去餐车?」
我和他都是吃苦长大的,朵朵身体好,哪有那么矫情,非要吃又贵又难吃的盒饭?再说留谁看着座?我摇头不要,他怕孩子饿着,又买了泡面火腿肠,见他摆弄这些,不知女儿饿不饿,反正我是饿了。
泡面好了,少诚先吹凉喂了朵朵,看我眼巴巴望着,他露出奇怪的表情,又递给我一桶,叫我自己去泡。
我瘪瘪嘴,抱着面回来,朵朵已经吃饱,剩下的是少诚在吃。等我的好了,我又和他换着口味,少诚将我们吃剩下的包装一起送到垃圾袋,又用大号保温杯带了一壶热水回来。
坐了太久,我腰酸背痛,便拉着女儿去厕所,算是锻炼。少诚靠在车窗前,望着外面茫茫黑夜,见我们手拉手回来,他又坐回中间,像棵沉默寡言的大树,等我们缩在他的臂弯下入睡。
我把他挤到一旁,少诚挪了挪,不解地看着我,但见我抱着女儿,摆弄她的脸蛋,他也不再强求,准许了我分担他的压力。不一会儿,他便贴向车身,让我躺在他的腿上,我倒下去,和女儿一起蜷在狭窄的车座,还好朵朵不胖,我们始终没掉下去。
舟车劳顿,我们都筋疲力尽。少诚搂着孩子,一手拉我,等我们到了家,我们艰难放下孩子和行李,女儿呼呼睡着,我把她搁在卧室的**,给她脱了衣服,盖好被子,少诚在客厅接水,足足喝了两大杯。
等我出来,我们遥遥对望,不知为何,彼此迅速靠近,我捧着他的脸,和他拥吻在一起。
等我洗完澡出来,少诚已倒在沙发上,抬手摆弄着手机,我钻进他的怀抱,亲了一会儿,他看看卧室,我想说话,又被他捏住嘴唇。
我在这陪他,揉他发酸发痛的肌肉,他长舒一口气,趴在沙发上,难得有点懒洋洋的模样。他被我揉搓得睡着了,我笑着捏他耳朵,他睡得太熟,都没理会我的骚扰,他这样好没意思,我只好回去找女儿。
我对未来没什么规划,对于将朵朵带到另一个高考大省略有愧疚。
为了孩子入学,我掏出当年奋力考上的教师资格证,成功入职一所小初一体的学校,担任微机老师,虽是合同工,工资不多,但贵在轻松,还解决了朵朵九年的教育问题,两全其美。
我们搬到学校附近,可惜这里距离少诚工作的地方太远,他辞去工作,我见他还在找活,便劝他消停些,直接给自己放假得了,这些年我可是攒了不少钱,足够我们一家享福了。
少诚哪闲得住,伺候孩子不够,还要去找工作,真是修车多年的老师傅,附近一家车行很快接纳了他,他回来跟我讲,若是有语气,必然是“看吧?宝刀未老”。
我拉不住他,他想怎样都好。
他抱着朵朵时真有老父亲的贤惠,脾气也好得出奇,甭管孩子怎么磨他,他都乐呵呵的,哪有对我的暴躁?不过多亏有他,我轻松许多,他怕把朵朵带得不爱说话时才放女儿与我相处,我总觉得他担忧太过,朵朵始终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人至中年,看什么都平和。和我们在一起,他的笑容多了,也承认这样的生活没有他担心的那样糟糕,少诚不是万能的,他毕竟有缺陷,很多事都会有障碍,不论我在做什么,我都愿意帮他,照顾他,他总是高于我的生活。
我得到了我想要的一切,我不会再惹他伤心难过。我把自己奉献给他,就像他奉献给我那样,我可以肆无忌惮地用言语和行动告诉他我有多爱他,他从未享受过别人毫无保留的照顾和爱,某次竟然向我透露他得到的好处太多,有些后悔让我回到这里与他一起生活。
可是你把我抚养长大,我能给予你不过家庭的温暖,你怎会是既得利益者?我能给你的太少,而你给我的太多。
朵朵以前常去海边玩,听她念叨,少诚便带她去了。小孩一股脑冲但海岸,吧嗒吧嗒踩着水花,我和他坐在一旁,他目光温柔地望着女儿,我瞧瞧他,想着若是他能说话该有多好,哪怕只是出声叫回朵朵。
我忽而想起那些积累在心间的想法……如果他能说话,他会说什么?
我觉得这个问题太冒犯,就像问盲人回复光明要看什么一样无聊。可我几乎每天都在冒犯他,出于好奇,我戳戳他,他不敢离开视线,侧了侧头,但没完全侧,等朵朵来我们身边堆城堡他才舍得看我。
“要是你能说话,你有什么想说的?”
他思考一会儿,问:“对你么?”
我们就像对话那样流畅地沟通:“可以是对我,你好不容易能说话,就想着和我说呀?”
他笑笑,然后开始思考。
他想太久了,久到女儿都垒起高楼、还捡了满满一小桶的贝壳。我歪着头看他沉思的模样,女儿也学着我的样子看他。
“他在想什么?”
“鬼知道。”我有些恼,起身拍拍沙子,不再等他发话。
女儿拉着我去海边,他也跟了上去。
到最后少诚也没说出个所以然,他不过是望着我,静静地望着。
他想起年少时抱着女孩,悄悄落下一吻的场景。他想起那些儿歌,想起那些祝愿,如果他还会讲话,他会说,小宝小宝,你要好好长大,就像窗外的树苗,像待飞的雏鸟。
他看到我回头,海风吹动我的发,我在他眼里看到我的倒影,他一笑,把记忆和思绪深埋在心底,就像他以前做过的一样,只是沉默。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