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他的残疾
如前文所提,没有少诚的日子我没有记忆,甚至被怨恨和痛苦淹没。
但我依旧像个普通人那样生活。我交男友,然后正常毕业,找了份一线城市的工作,两点一线。
邬少诚大学期间没来看过我,我也就不回去看他,我不知道他在哪,在做什么,他每个月都会给我生活费,有时我察觉他想我了,问我缺不缺东西,我冷硬地回了不缺,他就再也没说过话。
可笑的是,我甚至利用了他的残疾,换来的贫困给自己办了助学金,我多精明,我榨干他的价值,我让他知道我有多恨他,他的存在就是一个取款器,一个供养我的培养皿,他不是人,他不过是个可悲的哑巴……
我用这个世界最恶毒的想法想他,我敢打包票,路上随便找一个人也不会这样对他、这样想他,我是个畜牲,我是禽兽,我猪狗不如,没错,我就是这样!
少诚,我好恨你啊……我好爱你,我爱你爱得发疯,可你什么都不懂。
我总是会痛哭,像他生气那样摔东西,但发脾气只有自己收拾残局。
可我依旧是个普通人,一个正常的上班族。
二十五岁那年,大学男友和我重逢,相处几月,他便迫不及待地向我求婚,我答应了。
有爱情的滋润,我已经忘记了可怜的少诚,但想要结婚,我得告知他和我爸。
时隔多年见到他,他几乎没什么变化,和我记忆中一样,他看着我,对上他的眼,我的灵魂开始沸腾、膨胀、爆炸,我疼得汗毛直竖,每个毛孔都在往外冒血,我想要呕吐,想要破坏眼前看到的一切,我的眼眶顿时充满血丝,可我只是呆呆站着看向他,他抿着唇,跟在我爸身后,像是和我不熟。
定亲宴一切顺利,丈夫的母亲始终不满意我,不满意我的家里人,几乎当场要黑脸。
好在丈夫和公公态度不错,我老公最初很爱我,搞那种非我不娶的自我感动,我也是个软耳朵,他这样,好像为了我对抗全世界,我就嫁了。
我大概是爱过他的,不如说我爱过经过我的所有男人,而跟丈夫是我最合适的结婚对象,他性格软弱、家庭简单、工作稳定,更重要的是,他家有房有车有存款,而且不少。
席间父亲说了这辈子我听过最多的话,不断地提我有多乖,领养的儿子有多懂事,把我照顾得有多好。
呵,我说少诚怎么对他念念不忘,他就是这样骗少诚的,就是这样逗狗一样说两句好话,给两口吃的,少诚就把他的话当真了!
可我听着听着,回忆如潮水,我哭得不能自已,这悲情故事感动了在场所有人,就连我那恶婆婆都红了眼眶。
是啊,这故事太动人了,动人到我老公都忽视了他根本没听过这个人的事。
某天他回过味儿来问我,为何大学从未听我提过,我以距离远搪塞过去,仍是不愿提他。
我还恨吗?
我一直以为我好恨他,可见了他,我就像被活生生劈成了两半,我以为他不能再将我左右,我以为我已经忘了他,但我的灵魂和记忆出卖了我,我无声哭着,他远远看着我,神色落寞,沉默无言。
爸说完这感天动地的故事就走了,一夜没留。
少诚本想跟着他离开,可我去送他,哭得双手发抖,他露出不忍的神色,停止脚步,握住了我的手。
我紧紧抓住他的手指,就像小时候他牵着我去村头超市买零食,像高中我发高烧时,他坐在我身边抚摸我的额头,我却对他紧抓不放。
我们似乎和好了。
他决定留下一夜,看我好了再离开。我留下来陪他坐着,他问我过得如何,眼睛发红,我的手语比他还熟练,一边说一边和他比划。
我一切都好。夫家也好,工作也好,我什么都好。他听完点点头,有些欣慰地笑了。
我从不问他的生活,我知道他不会“过得好”,他是哑巴,你难道能指望一个残疾人过得有多好吗?
只要我不问,我就不会愧疚,就能心安理得地觉得他很好。
他似乎瘦了,我摸摸他的脸,他握住我的指尖,我们的手叠在一起,被他完全覆盖,靠在他肩头,我什么都不想,只想抱着他,闻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
我发觉我的心里仍旧有他,只要一见到他就爆发出来,可我将要成家,我这样是否不道德?
若他不出现就好了,他一出现,我整个人都恍惚起来,辛苦搭建的摩天大楼岌岌可危,撕开人类的假面,蜷缩在血肉里的野兽面目可憎,我不想以这样的面目面对社会,我也不愿他如此,我知道,他也是这么想的,才会狠心不来看我,但看到他憔悴的样子,我还是心疼到无以复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