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横、李保也一齐聚拢来,口里说着“趁我家老爷没有下轿,还是走吧”,也帮着周升拉那人。
但几个人的下手都很轻,全不像其他府的下人来得凶猛。这一则因为都是苦力出身,是早就存了惺惺惜惺惺这念头在肚里的,二则因为曾国藩早就对下人们定了规矩,只要不是有意来无理取闹的,只准劝说教化,不准动老拳,有违者,坚决辞退。
看看越闹越不像样儿,曾国藩只得走下轿子,借着灯笼看那喊冤的人。
那人大约六十几岁的样子,很浓的胡子乱蓬蓬地挂在下巴上,满头白发也像有一年没有梳理。短衣褂已是脏得不成样子,举着状纸的手干巴巴的乌黑折皱,像荷叶塘边几十年没有砍伐的枯竹。
望着望着,曾国藩忽然心头一酸,一下子想起南五舅。
这双手和南五舅的手多么相像啊!
曾国藩迈前一步,顿了顿,说道:“老丈,您老有冤枉,该到刑部衙门喊冤才对啊!这里是私宅,不是断案的地方啊!”
周升道:“我家老爷的话听到了吧。——您老明儿一早到刑部去吧。”
老者忽然嚎啕大哭起来,把李保、刘横、周升全哭得住了手。
许久,老者才道:“我老儿带着万民折从广西一路逃来,穿州过县,一直喊冤喊到京城。——不要说刑部,连大理寺我都去了,可他们不让我进哪!我这是经人指点才来这儿堵老爷的呀。老爷呀,您老就发发善心,别再往外推我了!”
李保一听这话,忽然笑了起来,道:“老人家呀,你又让人唬了,我家老爷位在礼部不管断案哪。——再说了,您老有多大的冤枉,不能在广西巡抚衙门了断,用得着进京吗?咱有多大的家底儿敢告御状啊?!”
老者止住哭声,把两眼望定李保,问:“这不是曾大人的住处吗?”
李保一愣,答:“我没说不是啊,可曾大人不管断案啦。”
老者就一字一顿道:“小哥,唬我的是你!都察院的曲老爷真真切切地跟小老儿讲,小老儿这场官司,只有曾大人能管得了。——小老儿已在京城逛了四十几天,不掏着底细,我敢来?”
曾国藩微微地笑了笑道:“老丈说的曲老爷可是曲子亮曲大人?——他是太能抬举本部堂了!不过本部堂倒想问一句,老丈这是在和谁打官司?”
“和谁?”老者头一扬,“和我们村的三还用跑到京师吗?——小老儿告的是广西巡抚郑祖琛!”
曾国藩一愣,正要反问,却见一对大红灯笼匆匆走来,后面跟着顶花呢四人抬大轿。轿子到了府门猛地停下,轿帘一掀,大内总管曹公公一步跨下来。
曹公公一见曾国藩,张口便道:“曾大人,皇上口谕,宣您立时进见。”
曾国藩看曹公公行色匆匆,知道很急,便急忙上轿,带上李保、刘横跟着曹公公便走。
到了宫门下轿,曹公公才小声道:“万岁爷今晚不太好,让在京的几位王爷和各部、院大臣都进宫里有话要说。奴才们已经分头通知了,估计都该到了。曾大人,您老有个准备。”
曾国藩心底一沉,脚下加快了步子。
道光皇帝已于一年前移居圆明园慎德堂养病,但今晚却移住在乾清宫。
曾国藩到时,宗人府令载铨、御前大臣怡亲王载垣、郑亲王端华、蒙古科尔沁王僧格林沁以及军机大臣穆彰阿、赛尚阿、何汝霖、陈孚恩、季芝昌和内务府大臣文庆等已在龙榻前跪着。
道光帝半眯着眼睛躺在龙榻上,曾国藩近前跪下时道光帝的眼睛明显地动了一下。
曹公公附到道光帝帝的耳边小声说:“皇上,大臣们都到了。阿哥们都在暖阁候着,也让他们进来?”
道光帝点点头。
曹公公就急忙到暖阁,把四阿哥奕、六阿哥奕、七阿哥奕依次领进,跪在大臣们的后面。
道光帝共有九男十女,长子奕讳在二十四岁那年病故,次子奕纲和三子奕继均在婴儿时夭折。五子奕从生下来就过继给了皇弟绵恺为子。
道光帝的十个女儿中也只有五个长大成人,但也只有一人活到三十四岁,其他四人,皆在二十多岁相继故去。
道光帝的手动了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