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厄修拉怀揣着恐慌和惧怕的心绪来到了她舅父汤姆的家。不过他现在还没有回来,家里没有人。屋里的一切陈设都相当考究。他拆掉房子里的一个隔墙,把整个房子的前厅完全改造成了一个宽大的图书室,图书室的一角专门用于他那套科学探究。作为试验室和阅览室的是一间十分漂亮的房间,但它使人感到也同样有那种僵硬的机械活动的意味它面向绿油油的草原和远处高低起伏不平的田野,以及背后那庞大且呆板的煤矿矿井。
她们看到汤姆·布莱文从那弯曲的小道上走过来。他身体看起来越来越健壮了,但由于他的高顶帽低低地遮在额头上,远远看去显得十分帅气,而且有十足的派头,那神态和别的那些有所作为的成功男人几乎不分上下。他脸色明亮得很,完全像从前那样健康。不过看到他走过来的时候,似乎在思索着心事。看着他走进图书室时,威尼弗雷德·英格大吃一惊。他外衣上的扣子严严实实的扣着,显得十分整洁,前额已经秃了,但还没有发出亮光,倒像是一件我们平时看不见的有所遮挡的东西现在忽然露出来的样子,一双漆黑的眼睛水灵灵的,似乎没有固定形式。他些不好意思,因而特意站在一个阴暗的地方。和他握手时可以明显感觉他的手是那样温软而又有力,让人止不住地打一阵寒战。她害怕他、厌烦他,但又舍不得离开他。
他关注着这个矫健的身体,好像又无所畏惧的姑娘,马上在她身上发觉了那种同样心灰意冷的气质,意识到他们恰好属于同一类人。
他的举止文雅,很有礼貌,但有点冷漠。他大笑起来仍是那种让人感到非常奇怪的样子,常会像一匹马似的突然把鼻头一皱,露出两排尖尖的牙齿。他那甚至有点像丝绸那样细腻而又有阳刚之美的皮肤和脸色,掩饰他那与众不同的、令人讨厌的粗野,也掩盖了他相当肥胖的大腿和腰身所透露出的臃肿和粗鄙。
威尼弗雷德一眼就探索到他对待厄修拉的那种既有点像是讨好,又显然有点狡猾的崇敬神态,这马上使那个姑娘显得十分骄傲,同时又有些惶恐。
“这地方看起来是不是让人觉得很恐怖?”那年轻姑娘稍稍地睁大眼睛问。
“你眼前它像个什么样,那它就是个什么样,”他说,“它什么也没有藏着掖着。”“为什么那些矿工都显得那么悲哀呢?”“他们显得悲伤吗?”他反问道。
“我仿佛感到他们都有一种难以说出口的悲伤,难以说出口的难过。”厄修拉喉咙里充满了**。
“我并不觉得他们是你说的那样。他们把所有都看成理所当然的。”“他们把一切看成理所当然的?”“这里的全部——比如这煤坑和这地方等等。”“为什么他们不能够改变它呢?”她热切地抗拒道。
“因为他们相信,他们应该转变自己来适应这里的矿坑和这个地方,而不是反过来改变这矿坑和这地方来适应他们自己,这样生活就简单得多了。”他说。
“而且你也全部同意他们的想法,”他的外甥女感到确实不能再忍受了,插嘴说:“你和他们的想法完全一样——活着的人就应该想尽办法去适应各种可怕无奈的现实。我们一定可以在没有这些煤坑的前提下,好好地活下去。”他很不舒适地、毫无办法地笑了笑,厄修拉再一次感受到了他的那种带有复仇感的抗议情绪。
“我想他们的生活可能并不真的那么坏,”威尼弗雷德·英格跳出左拉式的悲剧情节说过。
他既很有礼貌又显有点疏远地望着她。“是的,他们生活得十分悲惨。矿井很深,也很热,有些地方还到充满了水。工人们经常由于得了肺病死去,然而他们能赚到相当高的工钱。”“如此可怕呀!”威尼弗雷德·英格感慨着说。
“是的,”他认真地说。作为一个煤矿经理,正是他这种认真、实在和稳重的态度,才能使他能够得到许多人的尊敬。
这时女仆进来询问他们想在哪里喝茶。
“把茶桌摆在凉棚里吧,史密斯太太。”他说。
那个有金黄色的美丽头发模样很俏丽的年轻妇女走出房间。
“她已经结婚了吧?在这里是正式工作吗?”厄修拉问道。
“她是个寡妇,不久前她丈夫得肺病死了。”布莱文悲哀地勉强一笑。“他住在她妈妈住的地方,那里还住着其他的五六个人,很多生命都这样渐渐死去了。我问她,他的死是不是会带给她很大的困扰。‘啊,’她说,‘临死前的那段日子他已经让人感到很讨厌了,怎么伺候他都不行,一刻也不肯安宁,随时吵得人不得安生,他自己也不晓得要怎么样才好。所以现在这件事已经过去了,不管怎么说——无论对他自己,还是对任何别的什么人——反而都是一件好事。’他们结婚才两年时间,就生了一个男孩。我还问过她,结婚后是否过得愉快。‘哦。是的,先生。我们在起初好的那段时间,一直到他生病前,都过得很快乐——噢,很舒服,噢,是的——可是,您瞧,一切都需要您慢慢适应。我的父亲和两个哥哥也是这么死的。一切都得缓缓习惯。’”“竟然要对这种事慢慢适应,实在恐怖极了。”威尼弗雷德·英格不禁战战兢兢说。
“在这里每个人都有他自己的那点小节目——他的家,可是煤坑是这里所有人的主人。这里的妇女们可以得到的只是别人的某些剩余物。是这个人的剩余部分,还是那个人的剩余部分——这都没什么关系。真正有关系的全部,全部属于他们的主人矿坑。”“这情况不论在什么地方都是类似的。”威尼弗雷德情不自禁喊叫起来,“办公室、店铺或者各种工商行业占据了所有的还具有生命气息的人,妇女们手中能获得的是店铺消耗不了的那一小部分罢了。在家里他能算是一个男人的称呼吗?他其实只是毫无意义的一堆肉——一台机器,一架暂时还没有发动起来的机器。”“他们清楚自己已经被销售出去了,”汤姆·布莱文说,“事实就是这样。他们清楚,他们已经被卖给所从事的职业了。即便一个妇女把自己的嘴说烂,又能起到什么显而易见的作用呢?她们都知道她们的男人已经把自己卖给他的工作了,所以妇女们根本丝毫不在意。她们能手里拿到什么就是什么——就是这样心安理得!”“她们在这里不是都规规矩矩的吗?”英格小姐问道。
“啊,不。史密斯太太有两个姐妹最近刚刚互相交换了丈夫。她们向来不像普通人那么挑剔——而且她们向来对这个也不是那么感兴趣。她们永远把那些矿坑的剩余物看做中心,迟钝地生活着。事实上她们没有那么大的兴致,因此也就谈不上什么道德不道德的问题。道德或者不道德,结果其实就是彻底一样的——核心的问题在于矿上所发的工资。英格兰最具道德品性的公爵每年都会从这些不起眼矿坑里得到二十万镑的进账,众所周知他们对道德观念可是一丝不苟的。”厄修拉坐在一边听着他们的谈话,感到情绪低落,心里非常痛苦。他们在对这种状况表示悲叹的同时也带有了某种厌恶的情绪,仿佛他们对这种事情表现出一种厌恶的满足。那矿坑是掌管所有全部的伟大女主人。厄修拉向着窗外望去,看到了那魔鬼一样的矿井,看到矿井的各种各样、大小不一的轮子在自然之光下熠熠发光,围在它四周的是站在一边的市镇上的一群肮脏建筑。这是些淡而无味的小节目。只有那矿井才是正戏,是一切舞台的核心。这里的一切真的太恐怖了!这里有一种无比可怕的**力,使得人的肉体和灵魂全都乐意受矿井这个魔鬼的奴役。这里还有着一种令人头晕、使人痛苦不安的满足,有好一会她几乎感到头昏眼花。
然而,她的舅父汤姆和她的女教师依旧和那帮人一起待在那里。他们一方面愤愤然地责骂面对这种可怕的局面,而另一方面又对它依依不舍,像一个人对待自己的情妇一般,尽管口口声声责骂着,却还是搂着她。她明白汤姆对这些是了如指掌的。但她更明白的是,不管他对它怎么抨击和诅咒,他依然不会放弃,它需要这个伟大的机器。他唯一的幸福、他真正感到自由自在的时候是在他为这个机器拼命效劳的时候。那时,也只有那时候——这机器彻底霸占着他的心灵,只有那时他才能够不再厌烦自己,才能够逃避那种愤慨情绪和虚伪的感触,全心全意地工作。
他的真正情妇是那个没有生命的机器,威尼弗雷德的真正情人也是同一事物。她,威尼弗雷德,也很崇拜这种不绝对的抽象,这种物质的机械作用。因为也只有在那里,在那大机器中,在为大机器进行的一切运动当中,她才能逃避人的感情和带给她的羞辱。在那里,在那掌控着一切活的、死的、愚昧的、恐怖的、物质的机械机构中,在为它服务的过程中,她才能到达她最美妙的境界,得到她最完美的和谐和不朽。
厄修拉的心中慢慢地充斥着怨恨。如有可能,她一定要把那机器全都碾碎。她的心灵最渴望的一种行动应该是彻底粉碎那可怕的机器了。如果她能把那矿井毁掉,即使使得威基斯敦的工人全体失业,她也乐意照做。宁可让他们去挨饿乞讨,让他们到土地里挖草根吃,也不愿意像这样来为一个夏洛克服务了。她痛恨她的舅父汤姆,她痛恨她的女教师威尼弗雷德·英格。他们现在一起到凉棚里喝茶去了。那棚子处于一个小巧花园的尽头,临近一片野田地,在几棵大树浓密的阴翳中,是一个非常舒适的地方。她的舅父和威尼弗雷德好像总在开她的玩笑,企图让她难堪。她为此很难受。她对威尼弗雷德的冷淡情绪不可能再会有什么改变。她知道,她们之间的亲密关系要到此为止就结束了。现在,她只是从她的女教师的言谈举止中感受到了粗俗和丑陋,在她身上只能看到一身像泥土一样毫无弹性的肌肉,更令人作呕的是那肌肉令她想起了地球上曾经无所不在的大爬虫。
正是在这几个星期里,厄修拉突然像长大了一样。她在威基斯敦仅住了两个礼拜,对这里的一切她只感到不一般和愤恨。到处都是干灰,到处都是冷漠的氛围,毫无生气,丑陋至极。可是她还是在那里留了下了,她留在那里也只是为了把威尼弗雷德甩掉。这姑娘的愤恨以及她对女教师和对舅父所感到的厌恶嫌弃,好像使那两个人自然而然地联合在一起了。他们似乎只是为了要反对她才越来越亲近的。
在烦扰和苦楚中,厄修拉明白威尼弗雷德逐渐成为她舅父的情人,她十分高兴。两个人她都曾经爱过,现在她愿意把他们两个都从自己身边给丢开。他们那种沼泽地似的又酸又甜的腐烂气味使她感到作呕,让她的鼻孔感到十分不舒服。做什么都行,赶快摆脱这腐烂的气味吧。她从此就要离开这两个人,永远离开这奇异的、松垮的、腐烂的一切。做什么都好,赶快离开吧。
有一天夜晚的时候,威尼弗雷德突然冲到厄修拉的床边,双手紧紧抱住那个姑娘,也不管她愿不愿意,就使劲把她抱在怀里说:“亲爱的,我的宝贝。你说我要不要嫁给布莱文先生呢?你觉得那样好吗?”这个黏糊糊的、毫无滋味的、带着泥腥味的问题使厄修拉感到无可忍受。
“他提出让你嫁他了吗?”她尽其所能忍耐着自己的情绪说道。
“是的,他已经向我说过了,”威尼弗雷德说,“你希望我嫁给他吗,厄修拉?”“当然愿意。”厄修拉毫无疑问地说。
那两条胳膊搂得她更紧了。“我早就知道你会的,我亲爱的。我想和他结婚。你很喜欢他吧,你喜欢他吗?”“我始终很真诚地喜欢他,自我还是一个小孩子的时候就这样喜欢他。”“我知道——我知道。我理解你为什么喜欢他,他是一个很独特很独特的人,他与众不同的身上有一种别人没有的东西。”“是的。”厄修拉说。
“可是他不像你,亲爱的——哈,他不像你这样好。他身上有些地方有时让我觉得很反感——比如,呃,他那又粗又大的大腿——”这时厄修拉没有说话,沉默了。
“可是我还是想要嫁给他,亲爱的——这再好不过了。现在你得告诉我你爱我。”她最终从那小姑娘的嘴里逼出了一句话,承认了爱她的事实。不管结果如何,她的女教师最终叹息着走开了她的床边,独自一人躲回自己的房间里哭泣去了。又过了两天,厄修拉离开了威基斯敦。英格小姐也到诺汉丁去了,她和汤姆·布莱文已经订了婚。她舅父好像把整个这件事看成他很有头脑事情,逢人便吹嘘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