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且所谓的最大多数人的最大幸福不过是全部阶级的从物质角度上的繁荣。克里斯本斯基实际并不真正关心他自己物质方面的繁荣,如果他一文钱也没有——那么他可以设法去碰碰自己的运气。因此,为了其他所有人的物质繁荣却毫无保留地献出自己的生命,又怎么可能从中求得自己本身的最高幸福呢!对于一件他自己本身看着十分不重要的东西,而且还要让他自己认为,那对他作为一个个体来说是最为重要的事——噢,他说,你一定不可能从那个角度来理解整个社会。不,不,我们知道整个社会需要的是什么,它要求一切非常具体的东西,它盼望有优厚的工资,平等的机会,以及较好的住宿条件。这才是整个社会真正的需要。它不需要微妙的或难以理解的东西。我们的任务是非常清楚的并且永远记住每一个人的当前的物质的福利,就是这般而已。
因此现在,克里斯本斯基的心好像已完全为一种无所作为的思想所占据着。这让厄修拉越来越感到害怕了。她发现,他似乎不得不服从于没有希望的东西。她感觉到,一种巨大的灾祸马上就要到来了。一日复一日,她担心灾祸的来临。她变得非常忧郁、惶恐不安,并且有些近于病态了。甚至当她看到一只乌鸦在天空缓缓地拍打着翅膀的时候,她也居然会感到十分伤心,并认为那是一种不祥的预感。而这种不幸的征兆最后却变得那么阴森,但却那么活灵活现,她感到自己几乎已经无法再生存下去了。但是,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情况最坏也不就只是他走开了吗。为什么她那么关心,她不清楚自己到底害怕什么,只是有一种莫名阴森的恐惧感一直占据着她的心。当她夜晚走出去,偶然抬头看到天上闪亮的星星,也感到十分害怕。而在白天,总觉得随时会有人对她提出控告三月里,他曾来过一封信说他不久要去南非去了,不过在去南非之前,一定要抢时间到沼泽农庄来呆上一天半天。
厄修拉陪他走进菜园子那条胡同,晚上有些风,紫杉树不停摆动着,发出“哧哧沙沙”的声音。风好像总在烟囱和那教堂尖塔的边上呼啸而过,夜色黑蒙蒙的。
风吹在厄修拉的脸上,她的衣服已彻底贴在她身上。这是一种起伏不定的风,充满了生机。此时,她似乎完全失去了克里斯本斯基,而在那黑暗而紧张的暗夜里,她再也无法寻找到他了。
“你在哪儿?”她问。
“在这儿。”那是个仿佛早已没有肉体的声音。
她胡乱的摸着,终于摸到他了。一股像电光一样的火烧突然烧遍了他们全身。
“安东?”她说。
“什么?”他回答。
在黑暗中,她两手紧紧抓住他,感觉到他的身子立刻又和她贴在一起了。“不要丢下我,你要尽早回来。”她说。
“一定会的。”他说,双臂紧紧抱着她。
但是他知道,她实际上既没有为他所迷惑,也没有为他所降服,因为她身上男性特点已经消灭殆尽了。他甚至渴望离开她。他知道,明天他就必须得离开这里,到一个真正彻底不同的地方去生活,想到这,他感到西南。他应该生活在别的地方——他的生活的中心将不会是她的生活中心。她和他是完全不同的——他们之间存在着某种隐藏着的可怕的隔膜。甚至可能是两个敌对的世界。此刻,他的心中对她有着那么的一种疏离,阻挠着他们之间那所谓的爱,造就了他们之间更遥远的距离。他们不可能毫无顾忌的再在一起,再合二为一了。
“你一定会回到我身边来的,对
吗?”她又重复说了一遍。
“当然会。”他说,他讲的倒也是真话。只不过他的态度表示一个人应该遵守自己已定的盟约,而不是感到这是他自己的职责所在。
第二天,她亲自到车站去给他送行。她看着他,走到他身边。可他却总显得那么奇怪、那么消沉,一种难以想象的消沉。他仿佛是在全力思索一个问题,也许是那么郁闷的原因吧。厄修拉此时摆出一副冷静的苍白的脸静静站在他身边,但他好像根本不愿意再看见她的脸。在生命的更深处仿佛又存在着某种羞辱感,一种由于她而产生的冷酷以及那难以忍受的羞辱。
在车站上,相聚在一起的这三个人非常引人注意,这姑娘头戴着皮帽,帽子边沿上还飞着根长长的飘带,穿着橄榄色的衣服,脸色苍白但又充满了青春的活力,而这个年轻的军人戴着一顶早已叠皱的帽子,穿着看起来非常沉重的外衣,那暗紫色的围巾上的脸也显得分外苍白,仿佛心事重重,他的整个身子仿佛对此毫无表情;接着就是那个年岁较大的人,很时髦的高顶帽被压得很低,以至于遮住了他那深黑色的眉毛,火红的热情的脸却显得非常沉静,他的整个身子让人感觉到一种离奇却又充满热情的冷漠;他似乎就是那忠实的观众,那个古代戏剧中的歌队,那个今天剧场里的唯一观众。而在他自己的生活中,他是不需要任何一个戏剧情节的。
这时火车已经进站了。厄修拉顿时心潮澎湃,但是在它最上面所结的冰太厚了。
“再见。”她一边说一边举起手来,脸上弥漫着她那种独有的、茫然的、差不多让人感到头晕目眩的笑。当他垂下头来吻她的时候,她觉得莫名其妙,对他的行为不知所措。他原本应该只拉拉手就上车去的。
“再见。”她又说了一次。他拎起身旁的小包,转过身去背向她。许多人正沿着站台顺着火车行进的方向跑动。啊,这是他的车厢,他上车找到座位坐了下来。汤姆·布莱文关上车门,鸣笛的时候,他俩握了握手。
“再见,祝你一路顺风。”布莱文说。
“谢谢你,再见。”最后火车开动了,克里斯本斯基站在车厢的窗口向外面挥着手,其实他并没有真正向窗外的人道别。厄修拉朝火车挥动着手中的手绢。火车越来越快,影子越来越小,但看得出它依然是在一条直线上奔跑着。直到最后,那个白色的小点渐渐消失了。从远处看去,火车的尾部已经特别小了。她还站在月台上,感到周围的世界无比地空虚。尽管她想极力控制住自己的感情和动作,她的嘴唇却不停地颤抖着。她不愿意放声大哭,她的心已经冰凉地像死去了一样了。
她的脸上满是眼泪,为了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她用嘴唇做了一个非常奇怪的向下动作,但是,她的心并没有哭泣,它已经变得像泥土一样彻底冰凉了“你想要什么样的?要不要?”她的舅父又问了一遍。
“我倒想吃点薄荷糖,”她用一种奇怪的但是也非常正常的声音说,同时尽力扭动着她的面部,可是没过一会儿她就成功地完全控制住了自己,变得十分安静,好像对什么都完全无动于衷了。
“咱们到镇上去走走吧。”他说,并且很快就把她拉进了一列开往镇上的火车。他们去一家咖啡店喝了杯咖啡。她坐在那里,看着在街上来来往往的人群,感觉自己的胸口,受到了巨大的创伤,而她的灵魂却已经仿佛一潭死水一样,泛不起半点涟漪了。这种像死水一样平静的状态在她的心头一直持续下去,有点像是某种幻灭的感觉,或者说是一个难以接受的信念忽然在她身上冻结了下来。她身上的某一部分已经变得冷冰冰的了,彻底冷漠无情。她还年轻,过于沉重的打击难以使她理解,甚至也压根不知道自己正遭受着巨大的痛苦。过于深刻的伤痛使她无法承受,只是限于逆来顺受了。
在她想念他的时候,忍受着一种无所适从的痛苦。可是,从他走了以后,他就变成了自己的幻觉的产物了。她把自己内心被激起的一切心痛、热情和思念都归结到他身上。
她每天都写日记,她把自己一时冲动的各种想法都记在日记里。即使只是看到山上的月亮,她也马上会满怀**,在日记中写道:“假如我是那月亮,我知道自己该在什么地方落下。”这句话对她来说简直具有巨大意义,她把青春的苦恼和年轻的热情与思念都放在这短短的话里了。无论走到哪里,她总是从自己内心深处发出对他的真挚呼唤,她的肢体总会因为思念他而产生痛苦的颤抖,她的灵魂发出的具有超强的力量,仿佛、永不停歇地向他冲过去去。然而,到最后,在她自己所意想的那个世界中,照耀在他的身上。可是他在哪里,他存在于人间何处?只不过是活在她的愿望中而已。
她曾收到过他寄来的一张明信片,她把它按在自己的胸口上。事实上在她看来这明信片并没有多大的意义。果然第二天,她就把这张明信片弄丢了。好多天以后,她都没有再想起来。
漫长的日子一天天地过去了,每天听到的都是有关战争的坏消息。她感到仿佛外面那个世界里的一切都在跟她作对,所有的一切都对她有伤害。在她的心底,那种冷漠、麻木不仁的感觉始终都没有变。
在这一阶段,她的生活仿佛永远只处于半封闭状态,从来就没有彻底展开过。她的心里仿佛始终贮存着一些冷冰冰、毫无生气的东西。可是她对所有敏感却又达到了几近疯狂的程度。
在这种情景之中,她对**的强烈而极其要求简直使自己陷入了一种病态。她变得那么难以自持,而且极度敏感,以致只要偶尔碰一下比较粗的毛线,仿佛也会把她的神经给震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