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男人的世界(1)
厄修拉回到科西泽同母亲进行抗争。她的学习生活终于结束了,她通过了大学得入学考试。现在她回家了,准备度过上学或要结婚之间这段空白时间。最终,她觉得这会像度假一样,她会永远感到自由了。然而她的心灵一直是那么混沌、迷惘、痛苦,好像早已残缺不全了,她没有心情再去想关于她自己的事。这段时间,她只能无所谓地混下去。
然而没过多久她就发现她和她母亲始终是处于仇视状态中。此时,她母亲已经有能力随时随地使这姑娘烦恼不堪,甚至能令她发疯。布莱文太太在过去的日子已经生下了七个孩子,但母亲现在又有孩子了。事实上她总共生了九个孩子,其中有一个在很小的时候就得白喉死掉了。
只是她成年累月怀孕这件事就令这个最大的女孩感到无比恼怒。布莱文太太总是那么随意可亲,对她自己受到的教育感到十分满意。除了那些直接的、十分具体的普通事物之外,她对其他所有东西都没有什么兴趣。而热情洋溢的厄修拉却始终因为憧憬某种她并不很明确的理想而苦恼不堪,尽管那种理想她既不可能掌控住,甚至也不可能对它进行任何明确的定义。她在一种接近疯狂状态中与她面临的所有黑暗进行着斗争。这黑暗的其中一部分就是她的母亲。就像她母亲那样,把所有都局限在只从肉体角度来考虑问题的狭小圈子里,不假思索地抗拒其他方面的所有现实,真的是太恐怖令人太心寒了。
布莱文太太除了对她的孩子们、住房和当地流行的一些闲言碎语绯闻八卦新闻之外,几乎对什么都漠不关心。甚至她不允许任何别的东西靠近她,甚至也不能容忍别的任何东西出现在她的身边。她无论什么时候都挺着个大肚子,邋里邋遢,漫不经心,显露着一种并不严肃的尊严。她对什么事都是很有耐心,随从自己的意愿,永远、永远都为孩子们操持着,自己还觉得她这样做就尽到了一个普通妇女应该有的责任。
永远这样心满意足地聚精会神以生孩子为乐趣,竟然令她她始终很年轻,各个方面都很少变化。现在她和刚生科德伦的时候相比,简直一点儿也不见老。很多年以来,除了孩子一个接着一个地降生,再也没有发生过什么其他的事情。除了她孩子的身体,再也没有什么事能够引起她在意的事。等到她的孩子们有了真正的意识,开始进行自己的计划时,她就会把他们丢开,可是她却依旧统治着这个家。布莱文和他妻子的关系仍然是那种暧昧、迷糊的状态。他们俩也没有更多的想法,说不出谁有什么突出的个性,他们已经彻底沉浸在生育后代的肉体温暖之中了。对于这一切,厄修拉是多么厌倦啊,她要极力和这种仅限于肉体的传宗接代,仅限于生儿育女的家庭生活进行坚持不懈的斗争!布莱文太太仍是那样安宁、宁静,毫不动摇地维持着她以肉体为主的母系统治时代。
在这个家庭里也曾产生过激烈的斗争,对于一些自己认为事关重大的问题厄修拉绝不肯让步。她希望她的孩子们不要那么粗俗、那么骄横,她渴望这屋子里能有一块儿安静的地方。可是她母亲始终不管她那一套。布莱文太太拥有一个正在生育期的动物般的狡猾本能,对于厄修拉的那种热情和观念以及她说的那些话进行百般讥讽,把它们说得一文不值。厄修拉一直全力对此进行抗议,她不只要在自己家里,也要在工作和行动方面享有和男人彻底平等的妇女权力。
“那好啊,”母亲说,“那儿有一大堆破袜子等着缝补呢。那你就行使你的平等权利吧。”厄修拉十分厌倦补袜子这种活,她妈妈用这口气说这种话几乎让她发疯了,之后她十分痛恨她妈妈。她勉勉强强在家里住了两三个星期之后,感到对这个家真的是忍无可忍了。这里的庸俗、枯燥和毫无价值的生活真的快要让她发狂了。她一整天叫嚷着她的一些大道理,纠正和教训其他的那些孩子们,对她的那个只知道一味生孩子的妈妈表示非常轻蔑和不予理睬,而她妈妈也对她也变得冷淡的出奇,好像她只不过是一个狂妄的、根本不懂事的傻孩子,不值一提。
布莱文有时也会被她们拽进争吵中去。他很喜欢厄修拉,当同她争吵的时候,他常有一种羞愧难当甚至是良心背叛的感觉。因此他有时显得十分凶狠和狠毒,他表现出的那种完全没必要的暴躁使厄修拉脸色发白、恍惚痴呆,哑口无言。她的感情仿佛已经在她心中变得完全麻木了,她的脾气开始变得无情而冷酷。历经这么多年后,他逐渐发觉他所引以为荣并享有的自由有着一个特殊的漏洞。二十多年来他始终肩负着设计员的职责,做着自己没有兴趣的工作,觉得那好像只不过是他分内的事罢了。当他的儿女们慢慢长大成人,对那些老旧的形式产生了愈来愈强的敌对情绪,这令他也感更加自由了。他是一个成天喜欢活动的人,仿佛一只鼹鼠那样,永远要在盖在自己身上的泥土中挖出一条通道,坚持不懈地挖开囚禁着他的自由生活的所有物质因素。只要自己还有一些主动,他总是通过它能实现自己独特表现和独特形式迟缓地、盲目地寻求一条通道。
经过二十年的时间后,他又重新来钻研他的木刻,几乎仍然是持续搞他当年求婚时放下的那幅亚当和夏娃。然而现在,尽管想象力已经大不如从前,但他却具有足够的知识和技巧。他现在觉得自己年轻时想象的那些事情非常幼稚可笑,也能看出它们是在一种不真实的虚假世界里生长出来的。他现在在现实感方面具有一种新的力量,他认为自己是真实的,他手头雕刻的也都是些实实在在的东西。他已经在科西泽工作很多年了,曾经给教堂做过风琴,也修理过教堂里的木刻,渐渐了解到普通劳动所具有的美。现在他渴望的是再雕刻一些能够表现自我的作品。
然而他却不能一直干下去,他经常忙忙碌碌,同时总是犹豫不决,拿不定主意。在经过一段徘徊之后,他开始琢磨泥塑,他十分惊诧地发现自己的确也能塑得十分好。用泥土或泥灰来进行雕塑,他复制出了很多特别美的作品,真是让人激动。他开始想独立塑厄修拉的头,并想按照多纳泰洛的刀法把形象雕塑得更加突出。最初凭借着一股热情的冲动,他从自己的情欲中获得了一种美丽的启示。然而他却始终找不到一个最核心的情调。最后被一阵失望心情的笼罩,他只好选择放弃了。
他接下来仍是临摹他人的作品,从古典作品中选择出某些主题自己设计。跟他年轻时喜欢弗拉·安杰利柯的情感一样,他现在专注于代拉·罗比亚和多纳泰洛。他的作品带有早期意大利雕塑家的清新、浪漫、明快的情调。但其实只不过是些复制品罢了。
从事了一阵雕塑后,突然觉得自己不可能再有任何更好的发展了,他又开始学绘画。他像其他所有的业余画家一样,先学画水彩画。他也拥有几幅自己还比较满意的作品,可是他对此并不有很有兴趣。他给自己喜爱的教堂作了一两张画,那画和他的雕塑一样轮廓鲜明,但是根本就和以渲染气氛为主的现代画格格不入。他的教堂钟楼笔直站在那里,真实、毫不含糊地屹然独立,但它好像也因为缺乏某种实际意义而感到惭愧,于是他又改行了。
他开始做珠宝,读了班弗努脱·谢利尼的许多作品,探索了各种各样复制的装饰画,开始拿金银、珍珠和纸模来做耳环。在他刚开始明白这个行业的秘密时,他做出的第一件东西的确十分漂亮,可是后来再做的那些几乎根本就是模仿别人的东西了。但无论如何,从自己的老婆开始,他为自家的女人们每人都做了一对耳环,接着他又开始学着做戒指和手镯。后来,他又开始搞金属雕凿。在厄修拉离开学校的时候,他正在努力做一个非常漂亮精巧的银碗。这工作使他很兴奋,他几乎忘了其他多有事。
在这段时间里,他和外在世界真正的接触就只是通过冬季的夜校,这也算让他同国家的整个教育事业有了种特殊的联系。至于其他的所有,他几乎就全都不知道了,也全然漠不关心——甚至对战争也是如此,整个国家对他来就是说就是完全不存在的。他蜷缩在自己的那个小小天地中,十分安全,那里既不存在国家问题,也不存在追随者。
厄修拉每天都看报纸,对南非的战争感到了模糊的不安。报纸上的许多报道使她感到痛心,她总是竭力让自己尽量少地同它们产生关系。不过克里斯本斯基也在那边,他有时候会寄来一张明信片。然而她自己仿佛是挡在他面前的一堵透明墙,没有窗户和任何出路。她一直深深眷恋着她记忆中的那个克里斯本斯基。
她对威尼弗雷德·英格的爱好像把她的生命和灵魂从它以前生长的、克里斯本斯基也与它同在的泥土中连根拔起。现在她像是被移植在一块枯燥的土地上了。他真真正正的只是仅存在于她的某处回忆里了。在同威尼弗雷德分手后,她凭着一种惊人的热情使自己关于他的记忆细胞又再次复苏了,他对她来说简直可以算是她真实生活的写照罢了。好像只有在他身上,她才有可能再一次恢复她以前的那个自我,再一次恢复到她爱威尼弗雷德之前的那个置自己于死地的、悲哀的、移栽之前的自我。然而就连她的这些回忆,也只不过是些想象而已。
她做梦梦见以前他和她在一起的情景,但她不可能梦到他之后有什么变化,不可能梦到他现在在做些什么以及他现在和她会有一种怎么样的关系。只是有时她会在哭泣中想到,在他离开她的时候,她始终承受着多么残酷无比的痛苦啊,她始终就是那么痛苦啊!她还记得自己曾在日记中写道:“我如果是那天上的月亮,我就能知道我应该在什么地方落下。”啊,回想起从前,只会使她有种难言之痛。因为她想起的只不过是那个已经死去的自我。那曾经的所有经历了和威尼弗雷德的一段亲密关系之后,就已经彻底死去了。她还能认出她年轻可爱的自我的尸体,也知道它的坟墓在何处。然而,她为之感到悲伤的那个年轻可爱的自我,现在几乎已经完全消失了,那是她想象的产物。
在她的内心深处有着一种冷冰冰的绝望情绪,它一直没有丝毫改变,但实际上也无法改变。现在再也没有什么人会爱她了——她也绝不会再去再爱任何人了。在经过和威尼弗雷德交往以后,她心中的爱情已经消亡了,现在只剩下那具尸体了。她还将继续生存下去,还将生活下去,可是没有人来喜欢她了,不会有有情人需要她了,她自己也不需要什么情人。那鲜明无比的仅存的一些欲念的余火已在她心中永远熄灭了,那包容着她真正自我与真正爱情的蓓蕾已经萎蔫了,她将像一株植物那样生长着,她将尽可能去开放她那些小小的花朵,可是她的主花在这株植物开始生长前就已经死去了,她之后的那些所指的生长只不过是为了表达一个尸体的夙愿罢了。
痛苦的日子一天又一天过去了,她和一群孩子挤在狭窄的房子里。她这到底过的是一种什么生活——脏乱、混杂、不成体统,一无所是,厄修拉·布莱文变成了一个一文不值、无足轻重的人,处于伊尔科斯顿这个比较肮脏的环境中,生活在科西泽某个不值一提的小村庄里。厄修拉·布莱文现在十七岁了,活得既无意义,又没有价值,没有什么人需要她,她自己也完全知道到了自己正在进行毫无价值的生活。这一切却让人不敢企及。然而,她依旧有着自己的那股傲气。她可能会被别人蔑视,她只不过是一具没有人爱没有人疼的尸体,是一株靠别人供给的食物而生活的已经烂心的草,可是不论对谁她也绝不让步。
她逐渐地意识到,她不可能再按现在的这种生活方式——没有地位、没有意义、没有价值——在家里再这样混下去了。只是那些正在上学的小孩子看着她什么也不干,也非常瞧不起她。她一定要想个办法了。
她父亲说,如果她愿意帮她母亲,她可以有很多可以干的活。但是因为在她父母那里,她觉得除了受到耻辱之外什么都得不到了。她并不是一个仅仅满足现状的人,她的脑子里充满了各种幻想,她想着要跑出去找户人家做女仆,然后找一个男人让他和自己峄椤?她给她曾经读过书的学校的那个女校长写了一封信,请求她给自己想个办法。“我现在也弄不明白你应该做什么比较好,厄修拉,”来信回答说,“除了我想到也许你可以去当一名小学教师。你曾经顺利通过大学入学考试,就算你没有获得教师资格证书,得到其实也可以让你在任何一个小学获得一个职位,每年的薪水大约有五十镑吧。
“至于你说你想参加工作的意愿,我感到分外自豪。这样你会感到自己就是人类这个伟大集体中的有用分子之一,你将在整个人类力图实现的那伟大使命中占有你自己的位置。这会使你得到一种你从别的地方都不可能获得的满足和自我珍重的感觉。”厄修拉觉得她的心立刻凉了。这种冷冰冰的感觉对她来说实在没有什么意义,但是她的冷静却对那信中的见解表示同意。这就是她需要的东西。“你天生有似火的热情,”那封信接着说,“对事物的反应敏捷。只要你肯耐心想学一些,并能够加强自我约束,我实在看不出有什么理由可以阻止你当一名优秀的教师。你不妨可以试一试。只要你肯干上一年或者两年,保证你可以取得合法的教师资格。然后你就能够参加任何一个学院的培训班,我希望你能获得学士学位。我想衷心的地奉劝一句,为了获得一个学位,永远不要把你的学习弃之不顾。有了学位你就可以证明自己在这个世界上有了资历与地位,这样还可以让你有可能有更多的机会去选择你自己的道路。
“看到我任何一个学生获得属于自己的经济和社会上的独立,我都会感到十分的骄傲和自豪,它的实际意义要比大家表面上看到的深刻很多。知道我的某个学生已经获得选择生活道路的自由,我真是分外感到高兴。”这一切听起来是那么严肃和冷酷。其实,厄修拉内心感到非常厌恶:她妈妈对她的瞧不起,她父亲对她的无情。这些已经让她十分痛苦了。她知道寄人篱下的生活是可悲可叹的,她已经感觉到了她妈妈时时刻刻都以生物角度看人的那种恶毒之意。最终,她必须得和她讲话了。她原来想始终咬紧牙关保持沉默,可是有一天晚上,她最终忍不住,悄悄溜出去,最终跑到她父亲工作的那个棚子里。她一开始听到了锤子打在金属上哒哒哒的声响。她一推开门,父亲就抬起头来。他那红彤彤的脸仍和他年轻时一般充满了活力,宽宽大大的嘴唇上是两撇剪得极短的深黑色胡子,细细的黑发仍旧和过去一样紧紧贴在头上。可是他好像有一种心不在焉的神情,他拿着工具时好像便忘掉了一切,他现在是一个工匠。他注视着女儿严肃、毫无表情的脸,一股怒火突然从他的腹部丹田直冲向胸膛。
“你有什么事吗?”他说。
“我能不能,”她望着旁边回答说,“我能不能出去工作?”“出去工作,为什么?”他的声音是那样嘹亮,果断,还带着颤音。这使她十分生气。
“我想去过另一种生活。”怒火直涌上头顶,似乎使他全身的血液都暂时停止了流动。
“另一种生活?”他重复着,“为什么?你要过什么样子的‘另一种生活’?”她犹豫了一会。“过一种不单是每天只做点家务,或者就这么干巴巴地着的生活,而且我也想要自己去挣点钱。”她奇怪、生硬的口气和那年轻气盛、不屈不挠的神态,藐视使他觉得自己收到了轻视,因而他原本很生气的语调就变得更强硬了。
“那你打算怎样去挣钱呢?”他问。
“我可以去当小学教师。因为之前我通过了高考,我能胜任当教师的。”
“凭着你的高考成绩能赚多少钱呢?”他故意用讥讽的口气问道。
“一年五十镑,”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