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天晚上,她从市镇的边缘往农村走去,这时竟然有几个石块朝她这边飞过来,羞辱和愤怒的情绪笼罩着她,使她简直忍无可忍了了,但她只能按捺着性子,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似的地向前走着。因为当时天黑,她看不清除扔石头的是谁,而且她根本也不想知道。只是,在她的心里出现了一种改变。自此她绝对不会,也永远不会再把她自己当作一个独立的个体来和她的学生们打交道了。她,厄修拉·布莱文,从前那个可人的姑娘,从前那个特别的人,绝不会再和这群男孩子有任何除了工作以外的接触。她永远只是五班的老师而已,至于她个人,与她班上的学生没有丝毫瓜葛,好像她这个人从来就没有走进过圣菲利普学校。她将把他们完全都从自己的感情里擦去,尽量跟他们维持一定的距离,仅仅把他们当作是她要教的学生罢了。
因此这以后她的脸色变得越来越阴郁了。现在这个曾经怀着无限**与幻想,准备把自己的精力和一生时间完全完全地贡献给那些孩子的年轻姑娘的被公然揭开了受伤的心灵,只剩下一些冷淡无情的公式了,那就是一切都机械式的按照制度和规矩办事。
第二天,她好像已经根本看不见她班上的学生了。她只能感受到她自己的强烈意志,感觉到为了完全彻底克服这一班学生而必须引起她在意的一些问题和模式。她已经清楚地明白再去迎合和培养这群学生的正当情绪是不会有一点的好处的。她整天紧张的已经充分认识到了这一点。作为一个教师,她应该让所有的学生全都完全服服帖帖的。她一定得办到这一点,剩下的其他一切她都能够不管不问。
自从朝她扔石头之事发生后,她就越来越变得残忍无情,她现在不仅仅是要对他们,差不多也可以说是对她自己进行狂暴的报复了。在经历了这种天大的侮辱之后,她不想再变成一个个体,再变成原来的自己了。她一定要严厉严格地实行自己的权威,成为一个不折不扣的老师。她已经下定决心打定主意,打算进行坚强的斗争,让全班屈服。
在她的班上她已经知道谁是她的敌人了,其中一个是她最痛恨最厌倦的威廉斯。他简直就是一个特务,要真把他当成特务来看待,客观地来讲他应该干得还不错。他能十分流利自如地朗读课文,而且还真有不少鬼聪明和机灵点子。可是他总不肯平静一分钟。他有一种毛病,使一个敏感的女孩子非常讨厌和嫌弃,他看上去总是那么滑头,又阴险又狡诈。有一次,他犯了他那固执的倔脾气,竟然伸手抓起一个墨水瓶向她狠狠砸去。他竟然还曾有两次直接从教室跑回家去。他是全校都有名的调皮孩子。他经常对这个年轻的女教师暗暗发笑,有时候故意缠着她,向她表示讨好的意思。可是这却让她更厌倦他了。他有一种像蚂蟥一样紧紧粘在人身上的可怕力量。
她从一个孩子手里牵过一根很柔软的藤条。她决定重要时机一定让它派上用场。有一天早晨,她在作文课上对那个男孩威廉斯说:“你的作文本上怎么有这么大的一团脏墨?”“抱歉,老师,那是从我笔上掉到作文本上去的。”他用他一向善于表演的装模作样的声音说。他四周的几个男孩子都扑哧一声笑了。威廉斯很善于表演和扮酷,他能够微妙地触摸观众心灵上的弦。他特别善于挑逗怂恿别的孩子跟着他一起嘲讽他们的老师,或者任何不使他有所畏惧的学校权威。他有一种独特的本能,让你不管用什么办法也抓不住他。
“你给我坐下,把这一页作文重抄写一遍出来。”厄修拉说。
这违反了她一向公正的态度。男孩子们对她这种惩罚感到既可笑又厌恶。十二点的时候,她看见他正试图往外溜。
“威廉斯,坐下来。”她说。
她坐在上边,他坐在下边,单独面向她,他坐在靠后边的一张课桌边,时不时地抬起头来偷瞄她一眼。
“对不起,老师,我家里让我回去,还有别的事情。”他用骄傲的口气大声叫着说。
“把你的作文本拿过来给我看一下。”厄修拉说。那孩子走下座位,用他的作文本一路拍打着旁边的课桌。他根本连一个字也没有写。
“回去坐下,按我说的做,把你的作文重新抄写干净。”厄修拉说。她坐在她的讲桌边,准备批改孩子们的作业。由于她非常激动,手都一直在发颤。整整一个小时,那个可怜的男孩在座位上一直不停地扭曲着身子,有时又微微一笑。整整一个钟头过去了,他也只写下了五行而已。
“看起来时候已经不早了。”厄修拉说,“今天晚上你回家去一定得把这页抄完。”那孩子一路踢打着,昂首阔步骄傲地走出了教室。
到了第二天下午,威廉斯又坐在自己座位上偷偷望着她。她的心马上就急剧地跳动起来,因为她知道他们之间马上要爆发一场征战了。她一直关注地看着他。
上地理课的时候,只要她向黑板转身,用教鞭指着墙上的地图,这孩子就总把他那近于白色的脑袋伸到桌子上面去,以便引起其他孩子的注意力。
“威廉斯,”她鼓起勇气问道,因为现在在这种情况下跟他说话很有可能马上引起紧张兮兮的局面,“你在做什么?”他抬起头来,发红的眼睛显出似笑非笑的神态。他天生有一种神态,看上去极不正派,厄修拉赶紧避开了他的目光。
“没什么。”他感到非常得意地回答说。
“你在干什么?”她又重复了一遍,剧烈跳动着的心脏使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没什么。”那孩子骄傲地又装出一副滑稽,受委屈的样子。
“要是你再敢跟我这么讲话,我马上就让你到哈比先生那里去。”她说。
可是这孩子却连哈比先生也不放在眼里。他是那样顽固、赖皮,谁要打他,他会鬼哭狼嚎地呼天抢地,哪个老师要是送他到哈比那里去,哈比心里倒不怎么讨厌这个孩子,却会十分恨那个老师。因为这样一个孩子,他简直看一眼就足够了,多看一眼也不能承受。这一点威廉斯也知道,所以他现在又明目张胆地笑了起来。
厄修拉依旧转向墙上的那幅地图,仍接着讲她的地理课。可是现在已经在整个班上撒下了一颗颗不安宁的种子。威廉斯那种无所谓的神态对全班学生都发生了作用。她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打架声,心里止不住一个劲儿地发颤。如果他们现在全体都站出来跟她作对,她显然是毫无办法的。
“老师——”有一个孩子悲哀地叫道。她转过头来。一个平时很讨她喜欢的孩子正伤心地举着一条被撕坏了的塑料领子。她听他讲了那领子被撕坏的过程,感到无可奈何。
“到前面来,怀特。”她只好说。
她全身的每一根神经都战抖起来。一个紧紧皱着眉头的大个子男孩拖拉着沉重的脚步走到前面来了,这孩子平时学习上倒并不坏,可是难以应付。她接着讲她的课,威廉斯正在下面对怀特做鬼脸,怀特也在她的背后嬉皮笑脸。她感到恐惧。她再次把脸转向了墙上的地图。
“老师,威廉斯——”后面传来一声尖叫,接着一个坐在最后一排的男孩紧皱着痛苦难受的眉头站了起来,脸上一半带着讽刺嘲笑的微笑,一半也真的表现了对威廉斯的愤恨和怒气——“老师,他掐我。”——说着他夸张地使劲揉着他的大腿。
“到前面来,威廉斯。”她说。然而那个长着老鼠脸的男孩笑嘻嘻地坐在那里,纹丝不动。
“到前面来。”她重复了一遍,现在口气是一点儿也不含混了。
“我才不去呢。”他笑了笑,像耗子似的张牙舞爪地反抗着。厄修拉的心里仿佛有一个开关似的吧嗒一声打开了。她圆睁着双眼,板起面孔,穿过全班的学生径直向他面前走过去。看着她那充满怒气的眼睛,那男孩忽然感到恐慌极了。她一直向他走过去,伸手抓住他的一只胳膊,企图把他拖出他的座位。他却使劲捉住他那把椅子不肯放松。于是一场激烈的战斗在他和她之间展开了。她的心情和动作突然变得沉稳、敏捷起来。她猛地一下拉开了他紧紧抓住椅子的手,不顾他不停地胡乱踢打,一直把他拖到教室最前面去。一路上他好几次踢到她身上,每遇到一张桌子就拼命使劲抓住不放,可是她仍然有力量把他拖向前去。整个教室的学生全都激动地站了起来,她已经用眼角瞟到了这种情况,但她根本不打算予以理睬。
她知道假使现在放开那个男孩,他会冲着门口一直跑出去。在她的班上,他就已经有一次径直跑回家去的记录了。所以她马上从讲桌上抓起刚刚使用过的教鞭来,使劲朝他身上打去。他拼命地使劲**着,踢打着。她可以清楚地看到她面前那张刷白的脸,瞪着一双像鱼一样的眼睛,样子显得很呆板,但明显充满了敌视和恐惧。她很厌恶他,这个麻烦的不停扭动的小东西几乎已经让她没法应付了。她心中恐怕他会打败她胜过她。因此即便此时此刻她心里已十分平静了,但仍一个劲儿用那棍子往他身上拍打着,随便他挣扎去吧,他一边发出含糊不清地叫喊,一边使劲踢她。她一只手勉强按住他,另一只手就拿着那根教鞭不停朝他身上打着。他像发疯狂、抽风一样拼命扭动着身子。可是那教鞭打在身上的苦痛终于慢慢透过了他那靠扭动勉强维持的、厌倦的、懦夫的勇气,更深刻地钻进他的心里去,直到最后,他使劲哭喊了一声,身子就完全瘫软下来。她松开他,但他马上就向她冲过去,两眼和牙齿都闪着凶恶的寒光。刹那间她的心中闪过了一种痛苦的惊慌,这孩子真是个野东西。接着她又抓住他,又用教鞭在他身上拍打起来。有好几次,他又完全像发疯一样胡乱扭动着身子使劲用脚踢她,可是结果总算被那根硬邦邦的教鞭给制服了。他于是最后大声叫嚷着倒在了地板上,像一头被彻底打伤的野兽躺在那里只顾着号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