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见晴朗的阳光,她感到特别幸福。她十分喜欢她的丈夫,他是她心中的精神力量,一种给人以满足的力量。她的需求现在已经得到了满足,她现在只乐意在欢乐之中紧握着她丈夫的手,什么都不想,和他一块欢乐。
他爱好收集复制的艺术品,其中有一幅很便宜的弗拉·安杰利柯的《天国行乐图》,安娜十分喜欢它。这些人幸福地手拉着手,朝着无上的光辉,朝着那好像是真正的,真正的天堂般的音乐走去时所表现的那种幸福美满的神态,她看了之后高兴得不得了。那繁花似锦的景象,那一道道的光亮,那拉在一起的手,此刻的她是那样的天真无邪,几乎高兴极了。
日复一日,从天堂照射过来无线的光芒,日复一日,最终他走进那光亮中去。她肚子里的孩子好像发出了光耀,甚至她自己也放出一道阳光。那阳光在户外懒散地游逛,是那么的可爱啊,在那里,在花园尽头杨花飘扬,榛子树丛的枝头在微风中飘扬着,在那里,只要有一只小鸟飞落在那暗黑色的紫杉的梢头,立马就会有一阵红色的花蕊溅飞。直到有一天,在那边篱笆下面铃兰花开满了,过了几天,马缨花也闪着亮光,它们的金黄色铺亮了那一片草原。
她浑身疲倦,还有些孤独。她和她丈夫都懂得刻骨铭心的爱情能生育出结果,这是多么让人喜悦的事!而且,她也发现了正在她的四周存在着一片恐怖的使一切净化的火焰,潜伏着、燃烧着,她现在好像孩子一样天真无邪,并且热爱着她的丈夫,好像和许多天使手拉手,她和他们一起通过那片火光进入了这闪着光辉的安静。她把头抬起来,迎着从田野上吹过来的清风,那风悄悄地抚摸着她。她贪婪地吮吸着马缨花和苹果花的香气。
在这快乐的气氛中,突然冒出一个黑暗的影子,好像一头隐藏的凶猛的野兽,到处乱跑,忽然又消失了,它有的时候也像是从她身边隐现的几缕蛛丝,她不免有几分害怕。她非常害怕他夜晚回来的时候。她一直都没敢清楚明白地讲出她的恐惧,他温柔而谦虚,在行动方面也处处收敛。他那样轻巧的手抚摸在她身上,对此她十分喜欢。可是,一阵像刺痛一般的战栗突然震动了她的全身,因为,除了他的柔和的藏在笑里的双手中,她仍然感到了那黑暗和那另一个存在的世界。
夏天随着奇迹般的沉默悄悄来临了,她几乎经常是自己一个人。她一直有一种令人昏沉沉的高兴的感觉。花园里的红玫瑰已经全部凋谢,并被一阵瓢泼大雨冲得利利索索了。夏季走了,秋季迈着步伐来了,那令人迷惑的金色的日子也开始结束了。黑夜已经来临,红色的云彩在西边聚集起来。整个天空的颜色像火光、像流水,迅速奔跑的气团的上空,使人难以将息。这夜啊,月亮是那么苍白和凄凉!月亮好像从高天的一扇清晰的窗口突然露面了,它仿佛从上向下窥望被囚禁的犯人。而这时安娜却还没有安睡,当她看见她的丈夫,她莫名有一种离奇的、阴暗的紧张感。
她已经渐渐发现,他极力要把自己的意志强加于她。当他阴暗地躺在那里的时候,他好像筹划着想得到些什么。但她却忍不住疲乏。眼前是那么模糊,但又是这般可爱,而他却偏偏把她弄清醒。面对那残酷现实。她极力向后退缩,并竭力抗拒,但他却默默无语。她感觉他不停地加之于她力量,最终他们都紧张起来,她忍不住发出一声叫嚷,反抗这令人精疲力竭的折磨。但他依然逼迫着她、逼迫着她。所以她很迫切地想去感受妊娠给她带来的快乐,和那种天真的感情。她坚决摒弃他那种令人痛苦的且带有腐败性的爱情,她感觉她的爱情会被毁掉。她抛弃那种爱情呢?为什么啊,他凭什么贪得无厌,为什么不能收敛一些?在被他强制性逼紧的日子里,她经常独自一人坐在窗户边一连好几个小时,盯着打在紫杉树上的雨水。但并不感到悲哀,她只是有些情迷意乱。孕育在她心脏下面的那个孩子永远是一种温暖。她所受的压力只是从外边来的,她的灵魂上并没有受伤害。可是,她的心总是永远同样的烦闷、紧张和不安。她一直都没有受到保护,这使得她一直感到不安全,她始终在受到攻击。她心中始终在向往着最充分的幸福和安静,这一种向往多么沉重——太沉重了。
他一直感到不知足,他一直都试图从她身上夺得什么东西。啊,她多么渴望,他十分满意她的方式啊!然而这是不可能的。她得依靠她生活。她太渴望安静的生活了!她十分爱他,所以她乐意给他爱情,纯洁的爱情。带着离奇的喜悦无比的神态,她急迫地等待他那天晚上能够回家来。她就会好像捧着纯洁、鲜艳的花朵一样,在他回来的时候。毫不保留地把爱情奉献给他。他脸上掠过一阵阴森的痛苦的感情。她凝望着他,脸上显露天真的爱情,像花朵一样闪着光。而他的脸部阴郁起来。一种残酷的神态凝聚在他的眉梢,当他把眼睛转向一边的时候,他不再看她的时候,她看到了他真正的白眼。她等候着,轻轻抚摸他。从他身上传来的却是他的情欲,以及加之于她的具有破坏力的力量,她这朵正开放的鲜花。她极力退后,她原来跪在地上,现在站起来,走向一边去,想通过这种方式来保护她自己。
他从她脸上看到了闪闪发光的好像花一样的爱情,但他不需要它,他的心非常的痛苦。他不希望是这样的,他不需要像鲜花一样的假天真。他不知足,他被这种不知足的愤怒和风暴折磨着。为什么她不能使他知足呢?他一直都在尽力使她感到知足。使她安宁而天真地在天堂门口等待着自己。
而她却让他感到不满足,他痛苦且气愤。她有权利让他感到满足,她应该按他的意思去办。她不该只给他天真的假爱情。他不稀罕,把那些花朵全踩踏得粉碎。他毁灭了她的花朵,甚至毁灭了她的天真的幸福。难道他没有权利从她那里得到满足吗?他的心里充满了难以压制的欲火,他的灵魂由于得不到满足而承受着痛苦的折磨!她应当让他获得他应得到的满足,因为他让她获得了充分的满足,那么她也应该那样对他。此刻他对她却残酷起来。可是在这种时候,他此时也感到非常的羞愧。他羞愧的同时,就变得变本加厉地。因为对于自己没有她而不能获得充分的满足,他感到非常可耻。而她又对他又彻底不理睬,他被折磨到了极点。
她叫他再去做他的木刻。可是他根本没有心情,他甚至想烧掉亚当和夏娃。他不想再开始,特别是现在,他的境地太糟糕了。
他觉得她不能让自己解脱,那他也不想放过她。说来也奇怪,她自己也不理解,她在烦恼中企望着,好像风暴中的一团温暖的闪着光的云彩一样。她感到自己是那么的富足,在她那温暖而模糊的心境中,她的灵魂禁不住向他发出了呐喊,她讨厌他一直折磨着她,想把她毁灭掉。尽管这样,她偶尔能感到快乐。当她坐在卧室窗口观望着窗外那下个不停的小雨的时候,她可以尽情地想念家。她喜悦的坐在那里充满着骄傲和离奇。当她寂寞万分时,那是最令人愉快的。
她怀着孩子,肚子已经很大了,她独自一个人在卧室里,对着那不可见的神灵,那些使她属于他的所有的看不见的创世主,她禁不住地起身举起了她的手臂。她神秘地跳着舞,她不希望让任何人知道。她的灵魂感到一种难言的快乐。她和创世主,神秘地跳着舞。她毫无顾忌地脱掉了身上的衣服,尽情地挺着大肚子跳舞。跳完以后,她非常吃惊,同时有些害怕,也有些害怕。她把自己暴露在了谁的面前?她问她丈夫,虽然她恐惧他。
她自己一个人度过了漫长的生活。她十分爱大卫。她让大卫无比欢乐地脱光自己的衣服和他在主的面前跳舞。他也一定很爱我吧,而且是他先在主面前脱光自己的衣服。
“你是用刀枪和铜戟来攻打我。我是靠着万军之耶和华的名来攻击你,今日耶和华必将把你交在我手里。”听了这段话后她的心剧烈地跳动起来了。她高兴地行进着,她的战斗是以她为主的斗争,她的丈夫却已经被交送过来了。
她已经将他彻底忘记了,在这一段日子里。他是谁呢,会不会跑来和他作对呢?不,他甚至算不上那个巨人非利士。他仿佛是像扫罗的王。她在心中暗自喜悦。他是谁?太狂妄了吗?她骄傲地大笑着。把他抛弃在一边,她自己尽兴地跳舞。尽管他现在在家里。而她一定摆脱开他的羁绊,尽情地在创世主面前跳舞。星期六的下午,她在卧室生起了火。她又一次主动脱光了衣服,开始跳舞。她抬起她的膝盖和她的双手用一种缓缓的有节奏的快乐的表情。然而他现在正在屋里,因此她有一种更强烈的自豪。她要通过跳舞来毁坏他的权威,她偏偏要在主的面前跳舞。因为这样,她可以永远居于他之上。
她不禁哆嗦了一下,由于她听到他上楼来了。她**身子,站在阴暗的光线中,火光照在脚脖子和脚背上,她把头发盘在头顶上。他非常惊讶,站在门口,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你怎么了?”他温柔地说,“不冷吗?”她没有理他,又举起手来在他面前跳起了舞。她在火光前面迈着缓缓的优美的步子从房间的两头走来走去,火光不停照射在她的膝盖上。他远远地站在黑暗的门口,凝视着,惊呆了。她前后摇晃着她的身子缓慢而沉重,好像一把沉甸甸的谷穗一样,在阴暗的光线下,显得那么苍白。她要跳得使他彻底不存在,跳得使她自己走向上帝,趁着火光不停地摇曳摆动,走向无限快乐的天堂。
他的灵魂立即在他的心中燃烧着,于是他把头扭向一边,他再看不下去了,他的两眼都发痛了。她举起她那白嫩的手臂一次又一次,不管她的头发蓬乱与否,她挺起的肚子是那么大,离奇,恐怖。但她的脸洋溢着快乐,是那么的美丽,她在她的上帝面前怀着无限的快乐跳着舞,她似乎忘掉了一切。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不要你管,”她说,“我喜欢跳舞。”“你在跳舞吗?”他沙哑着说,“你疯了?”“我怎样做不用你管,”她说,“用不着你管。”为了怀上她的孩子,他觉得他有权力待在那里!但他忽然觉得他的存在变成了一种冒犯,可是他有权力待在那里,所以他向前走了几步,在床边坐了下来。
她停了下来,站着面对他,举起她纤细的胳膊去挽她的头发。当面对他的时候,**裸的身子,她忽然觉得很不舒服。
“在我自己的卧室,我乐意做什么就做什么。”她大声嚷道,“你没有权力干预我!”匆匆忙忙地套上一件长袍,她安安静静地在火边蹲下来。把身体遮住以后,她感到舒服了很多。当时的情景使他感到十分苦恼。她已和他似乎已经没有了任何联系,因为她那时是那么奇怪和高傲。过了之后,他的头脑懵了。好像也没有任何力量能再打开他的紧锁着的眉头。他什么也看不见了,他把双手悬在半空中,意志蜷缩在他的心中,暗藏在黑暗里,但是不管怎么样,他却永远在运动着,且越来越强烈。
一开始,她倒也感觉到某种轻松愉快,把他拴在自己的身边,可是不久之后,他的符咒开始对她发生邪恶的作用了。好像有一次,老虎正躺在浓密的树叶深处的,它对那些清晨在河边饮水的小动物不断发出强迫它们倒下和死去的叫嚷,那恐怖的随时会骚扰人的能量,隐藏在什么地方,但却能以自己的意志力使一些各自生存着的生物遭到毁灭,并且渐渐对她也发生了作用。她知道他正躺在那里等待着她,尽管他躺在黑暗中纹丝不动。她知道他的意志已**自己的意志接在一起,即使他一言不发,躲在一边,但他那意志束缚着她,强烈地束缚着不让她自由活动。
她发现他干预她进出。她渐渐地认识到,他压抑着她。在他的那种巨大的压力之下,他正要将她按倒,好像一只山豹抓住一只野牛一样,她被弄得精疲力尽,她不得不倒下。
她逐渐意识到,她的自由在他的坚强的意志的压制之下,日益被束缚。他要占有她,把她放在他的权力之下,将她悠闲自在地吞噬下去。最后,她发现,他的意志已经紧紧拴住了她,所以每当她夜晚躺在他身边的时候,一种令人精疲力尽的难以忍受的痛苦不停折磨着她。
“你到底想干什么?”她大叫着,“岂有此理?你让我承受着一种可怕的压力,你干涉我睡觉,干涉我的生活。你不肯放过我每时每刻,你总是想把我毁坏掉,对我干一些可怕的事。你实在太可怕了!你到底想做什么?”听到她的这些话,他全身颤抖着,一种具有巨大腐蚀力的东西驱使着他。他恨她,眼前变得模糊。他坠入了一片漆黑的地狱之中,已经没有办法逃避出去。他非常愤恨。他把一切都交给她了,她是他的吗?想到她就是他的,除了她之外便一无所有,他因此感到更加难过,好像有火在燃烧着他的心。而这时,她竟嘲笑他,可是他却毫无办法自救!那火甚至快烧黑了他的血管,不管他如何努力,他都无法逃避出去。她是他的,她是他的生命,甚至是他生存的根源,他得依赖她活着。如果她真的走了,那他就会顿时像天塌了一样,像一间房子的中心支柱被拆掉了一样。
由于他以她为全部的依靠,她对他十分痛恨,他实在是太恐怖了!把他推开,希望他不要再纠缠着她。他总是这样老是缠着她,实在太可怕了!他紧紧地、紧紧地抓住她,好像跳过来抓住她的一只豹子一样。
他愤怒、羞愧。为了使自己能够摆脱她,他不惜付出一切办法折磨自己。但是他仍然得不到她。她像是一块岩石一样,四周都是汹涌的深水,而他又不会游泳,他只好站在她的上面,他不得不依靠着她。
除了她之外,在生活中,他还有什么呢?好像一无所有。他所想象的没有她的生活,就像那深夜中置身于起伏不定、淹没一切的洪水之中的可怕情景,他不管怎样也不能忍受。因而他不顾一切地死抓住她。但是,她却努力要把他赶开。他好像是一个在黑夜的深海中游泳的人,他能游到哪里去呢?离开他脚下的岩石,他能逃避到什么地方去呢?他希望能离开她,为了维护一个男人的尊严,他必须远离她。
但是离开她,又能上哪去呢?她就是那唯一的方舟,而洪水已淹没了整个世界的其他部分。只有这个女人可以让他置身安全的地方。他如果能找到另一个女人的时候就不再需要她。可是另外那个女人?在哪儿呢?再说,她也可能会陷入同样的境地,因为都是女人,所有情况完全一样。她凭什么就该是他的全部生活,他的一切!难道他必须通过她才能生存下去吗?为什么她离开了他,他就会遭到毁灭?为什么必须发疯似的抓住她?离开她,他的另一条出路就是死。他明白这一点阴森愤怒的灵魂,但他还不乐意为此去死。为什么不能离开她?为什么不跳进那漆黑的深水中呢,不管死活,全听天由命吗?他的理智告诉他不能,他不能这样做。他计划马上离开这里去找一份工作,另外找一个地方居住。那他就可以像过去一样生活了。
因为,他不可能站得住。如果一个人的脚站不在一个非常稳妥的地方,一个人一辈子踩在不稳定的水面上,是最好的安身之处吗?那你还不如放弃希望自己淹死算了。
除了依附一个女人,他又能有什么办法呢?难道他得彻底无活动了,像那海上的老人一样,必须要依附在另一个生命的背上吗?他是那么无能,倒不如是个瘸腿或者有缺陷的人,无法独立生存?这种疯狂的并且恐惧的欲望,把他变成了一种阴森而又可怕的受着羞辱和折磨的人。
他不明白自己到底怕什么?为什么没有了安娜,他的生活便一片空白?一切都变得乌七八糟、毫无意义,仿佛一切都没入深不见底的一片黑水之中了?为什么只要安娜离开他一个星期,他就感觉自己会一步一步溜向肯定能把他淹死的非现实的洪水中去?他几乎快要发疯,对于这种向非现实中划去的恐惧感。他恐惧和痛苦的喊叫着。
然而她把他从她身边推开,想把他彻底推开,毫不留情地残酷地要掰开他抓住她的手。她没有一点同情之心。即使有的时候她也偶尔表现出怜恤的感情,可是总是过一会儿她就推他,又把他往深水里推,使他具有不可知的恐惧和痛苦。她在他眼中已是个愤怒女神,好像已经再没有任何感情了。她充满冷淡仇恨。他的心好像在这时在最后的一阵害怕中死了,她把他推到深水中去了。
她居然再也不愿意和他同床共枕了。她找借口说他搅乱了她的睡眠。他疯狂地畏惧,痛苦极了。她把他撵走了,像对付某种潜伏着的恶魔一样。他脑子里不停地想着办法来应付她的那些邪恶的念头,对付她。在他感到最强烈的痛苦的时候,轰走了她已经变成了一个不可理喻的恶魔,残酷透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