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苍老的声音,终于忍不住从队列中响起。是御史大夫张承。
他颤巍巍地走出,叩首道,“公主殿下,祖制固然如此,但……但您的身份……毕竟特殊。陛下已有恩典,公主还是莫要……得寸进尺。”
“得寸进尺?”华玉安笑了,那笑声清冷如环佩相击,却带着说不出的悲凉与嘲讽。
“张大人,我只问你一句,我身上流的,是不是父皇的血?宗人府的玉牒上,写的我是不是‘玉安公主’?”
张承一时语塞,“是……但是……”
“没有但是!”华玉安厉声打断他,“既然是,那祖宗定下的规矩,凭什么到我这里就要打个折扣?难道我鲁朝的国法,已沦落到可以看人下菜的地步了吗?!”
她上前一步,金凤钗上的东珠熠熠生辉,晃得人睁不开眼。
“还是说,在诸位大人眼里,我这个即将去图鲁邦稳固江山的公主,连这点祖制庇护下的尊严都不配拥有?若真如此,图鲁邦会如何看待我鲁朝?是会敬我们信守承诺,还是会笑我们……连自己的公主都护不住,只能靠克扣她的嫁妆来充盈国库?!”
诛心之言!
字字句句,都将她个人的待遇,与整个王朝的体面、信誉,死死地捆绑在了一起。
谁敢反驳,谁就是陷鲁朝于不义,陷皇帝于无能!
张承那张老脸涨成了猪肝色,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最终颓然跪倒在地。
满朝文武,再无一人敢出声。
晏少卿站在原地,他听着那少女清冷而决绝的声音在大殿中回响,垂着眼眸,长长的睫毛遮住了那双深邃凤眸中一闪而过的波澜。
如今,她浴火归来,要将这腐朽的宫廷,连同那些亏欠了她的人,一同燃为灰烬。
而他,既是点火之人,亦是……这漫天大火的第一个见证者。
就在这满殿死寂,连呼吸都显得僭越的时刻,殿外传来了一声悠长而沉重的通报——
“陛下驾到——!”
这四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劈开了凝滞的空气。
阶下百官齐刷刷地转身,山呼海啸般跪了下去,“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华玉安没有动。
她只是缓缓地,缓缓地抬起了头,望向那逆光而来的、象征着这世间至高无上权力的明黄身影。
她的父皇,肃帝。
肃帝的步子迈得不快,龙靴踏在光洁如镜的金砖上,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回响,每一下,都像是踩在人的心口上。
他没有看跪了一地的臣子,目光穿过长长的殿宇,径直落在了那个身着朱红朝服,孤身立于丹陛之上的女儿身上。
那张与他有五分相似,却比他年轻时更添了几分清冽风骨的脸上,没有他预想中的涕泪交加,没有劫后余生的仓皇,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委屈。
只有一片平静的、深不见底的冷。
像是一口被冰封了千年的古井,任凭你投下巨石,也激不起半点涟漪。
这一刻,肃帝心中竟无端地生出一丝……陌生感。
他忽然想起,昨日景阳钟无故自鸣九响,宫中上下人心惶惶,都以为是不祥之兆。
他为此烦忧了一整夜,连夜召集钦天监也问不出个所以然。
可就在方才,当他听闻长乐宫内发生的一切,听闻那些来自西域诸国的国书,听闻她将《祖训》《礼典》倒背如流,将满朝文武问得哑口无言时,那份烦忧竟烟消云散。
原来,那钟声不是在示警,而是在……报喜。
报他鲁朝,有女如斯,可安西陲,可定国邦!
一个被他忽视了十九年的“污点”,竟在最关键的时刻,成了能为他解决心头大患的“祥瑞”!
这认知让肃帝的心情变得极为复杂。
有被冒犯的薄怒,有龙颜受损的难堪,但更多的,是一种发现失落宝物的惊异,以及……利用这件宝物的迫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