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格拉底:我们是不是可以把木匠叫做床铺的制造者呢?
格劳孔:我觉得应该可以。
苏格拉底:我们也可以称画家为床铺的制造者吗?
格劳孔:那可不行。
苏格拉底:那你说他是床铺的什么呢?
格劳孔:我觉得,应该把画家叫做另外两种人所制造的东西的模仿者。
苏格拉底:你说的很好。看来你是把那些和自然隔着两层的物品的制造者统称作模仿者了。
格劳孔:是的。
苏格拉底:悲剧诗人也是这种模仿者。他们就像所有的模仿者一样,本能地将真理性的东西或真实性的东西隔着两层进行模仿。
格劳孔:有这种可能,
苏格拉底:这么说来,对模仿者的看法我们已经达成共识了。接下来我又要问你,你认为画家最擅长模仿的是哪一种事物?是自然存在着的事物本身,还是工匠所制造出的物品?
格劳孔:工匠制造的物品。
苏格拉底:这是物品的真实面目还是物品的影像呢?
格劳孔:我不太明白。
苏格拉底:我的意思是说,假定有一张床铺,你每次从不同的侧面看它,它都与本身的真实性有异。换句话说,它只是看起来样子各不相同,但它的真实性并没有改变,这种道理对别的事物而言,也是一样的。你说是吗?
格劳孔:是的,看上去有差异,但事实上却没有任何区別。
苏格拉底:画家在画画的时候,它是在模仿物品实在的本身,还是在模仿看上去的样子呢?另外,这是对影像的模仿还是对真实的模仿呢?
格劳孔:当然是对影像的模仿。
苏格拉底:可以这么说,模仿和真实之间的差距是非常大的。模仿者只是在把握了物品一小部分表象的特征,就敢于制造任何物品。比如,一个画家准备给人们画了一个鞋匠或木匠或別的什么工匠。事实上,他对工匠的技术一窍不通,但是,由于他是一个工笔很优秀的画家,那么他只要他所画的这些工匠的肖像挂在离鉴赏者远一点的距离,他的作品仍然能骗过小孩和一些愚笨人,让他们深信不疑。
格劳孔:说的对。
苏格拉底:我的朋友,在所有这种情况下,我们应该时刻保持头脑清醒。比如有人说他遇到过一个精通一切技艺,没有什么事物能够难倒他的人——你听到有人对你说这些话时,你就应该告诉他说,“朋友,你的头脑太简单啦,你一定是遇到了善于模仿的人。因为你是个缺乏辨别知识、无知,并不懂得模仿的人。所以你才会以为模仿的人是无所不能的。”
格劳孔:说的真是太对了。
苏格拉底:现在我们就开始讨论悲剧诗人以及其鼻祖荷马。真的有人就以为这些诗人知道一切技艺,知道一切与善恶有关的人事,还知道诸神的事。我们都知道,一个优秀的诗人要想准确地描写事物,就必须具备知识与创造性,否则他就有辱诗人的名声。对此我们必须想一想:这些读者是不是碰到模仿者了?他们受了蒙蔽,以致洞察不到模仿者的作品和真实隔着两层的东西。可能是因为一些优秀的诗人描写的事物,实际上是影像但却和真实非常的相似,至使一般读者读了后仍会觉得他们描述得很好。
格劳孔:对于这个问题,我们有必要考证一下。
苏格拉底:如果一个人既能制造模仿的东西,又能制造影像本身,他还乐意献身于制造影像的工作,并以此作为自己的最高的生活目标吗?
格劳孔:我觉得不会的。
苏格拉底:一个对自己模仿的事物持有一定真知灼见的人,肯定是宁可献身于真实的东西而不愿意仅仅局限于模仿他人作品的。他会热心于制造许多出色的真品,感受其中的成就感,并将真品留为身后纪念。换句话说,在称道与被称道二者之间,人们往往会选择后者而不是前者。
格劳孔:我赞成你的观点。假如诗人能够做到这一点,那么他将实现荣誉和利益的双赢。
苏格拉底:我们没有必要让荷马或其他诗人解释。我们也没有必要追问医生当中谁是真的医生。从古至今,有哪个诗人帮助什么病人恢复过健康?或者他们曾传授医术给什么学生?这些问题,我们可以暂且不谈,我们今天只谈荷马所喜欢谈论的战争和指挥问题、城邦治理问题和人的教育问题。假如我们这么问:“亲爱的荷马,假如说你已经是被我们定义为模仿者,抑或说是影像的制造者。但你距离美德方面的真实并不是隔着两层,而是只是隔着一层,并且能够知道什么样的教育和训导能使人变好或变坏。那么请问,斯巴达的成功是因为有了莱库古,意大利和西西里人曾归功于哈朗德斯,我们归功于梭伦,还有其他大大小小的城邦的治理都因为有其立法者。哪一个城邦的治理是归功于你的?”他能说得上来吗?
格劳孔:我想他根本无法回答。就算是荷马的崇拜者也不敢说荷马是优秀立法者。
苏格拉底:你有没有听说过荷马活着的时候指挥过什么战役,或打过什么胜仗吗?
格劳孔:从来没有听说过。
苏格拉底:那么,作为一个致力于实际工作的智者,你有没有听说过荷马在技艺或其他实务方面有过像米利都的泰勒斯和斯库西亚的阿纳哈尔西斯那样的重大的创造发明?
格劳孔:我一点也不知道。
苏格拉底:荷马从未担任过什么政府官员,但你是否听说过他在世的时候创建过什么私人学校?培养过什么学生?你是否听说过荷马死后像毕达格拉斯那样被人传为“荷马楷模”?我们都知道。毕达格拉斯曾为此而得到人们特殊的尊重,他的追捧者们迄今为止,还常常以“毕达格拉斯楷模”的生活引以为荣。他荷马能享此殊荣吗?
格劳孔:这肯定是不可能的事情。苏格拉底啊,你知道,荷马有一位学生名叫克利昂夫洛斯。他被作为荷马教育的一个标本,或许比自己的名字还要更具讽刺意味呢,假如关于荷马的传说可靠的话!据说,荷马在世的时候,他并不把荷马放在眼里。
苏格拉底:的确是有这种说法。但是格劳孔,假如荷马真的有教育他人的才能和品德,他的知识并不是模仿者的话。我觉得他应该也拥有很多青年学生,他也应该贏得人们的爱戴,你说对不对?我们知道阿布德拉的普罗塔哥拉和柯奥斯的普洛蒂卡斯,以及许多智者们都能够以开展私人教育的方式,以此贏得同时代人的尊敬。他们通过接受智者的教育,增长了知识,才能管好家冶好国。这些智者们靠智慧的耕耘,得到了人们的热爱,所以他们培养过的学生才会对他们非常的崇敬。同样的道理,如果荷马也能帮助他的同时代人得到知识与美德,人们还能让他像赫西尔德那样颠沛流寓、卖艺为生吗?人们自然会把他当作炙手可热的宝贵东西,强留于家中呢!即使留不住他,无论他走到哪里,也都会有很多人紧随着他,尽量地从他身上得到真正的教益。格劳孔,你说我的这些想法有道理吗?
格劳孔:我觉得你的话完全正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