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米亚斯说:“应该是的。”
苏格拉底说:“如果你仔细想想,一般人的勇敢和节制,其实是荒谬的。”
西米亚斯说:“这话可怎么讲呢?”
苏格拉底说:“哎,你不知道吗?一般人都把死亡看做是最糟糕的事。”
西米亚斯说:“他们的确是把死看做头等坏事。”
苏格拉底说:“勇士面临死亡的时候并不害怕恐惧,他们是怕遭受更坏的坏事吧?”
西米亚斯说:“这倒是真的。”
苏格拉底说:“那么,除了哲学家,一般人的勇敢都是出于惧怕。可是,勇敢出于惧怕和怯懦,这是荒谬的。”
西米亚斯说:“确是很荒谬。”
苏格拉底说:“关于自控,不也是一样的情况吗?他们的自我克制是出于一种自我放纵。当然,这话说起来好像不可能。不过他们那可笑的自控,无非是因为怕错失了自己想要的享乐。他们放弃某些享乐,是因为他们贪图着另一种享受而身不由己。一个人为享乐而控制不住自己,就是自我放纵啊。”
西米亚斯说:“看来就是这么回事。”
苏格拉底说:“亲爱的西米亚斯,我认为要获得美德,不应该用这种享乐去和另一种享乐交换,这种痛苦和另一种痛苦交换,这种畏惧和那种畏惧交换:这就好像交易货币一样,舍弃小钱要大钱。其实,一切美德只可以用一种东西来交易,这是一切交易的标准货币,这就是智慧。不论是勇敢、节制还是公正,总之,一切真正的美德都是由智慧得到的。享乐、畏惧或其他任何东西都是无足轻重的。没有智慧,形形色色交易的美德只是一种假象,骨子里是奴性,不健全,也不真实。真实是清除了这种假象而得到的净化。公正、勇敢,包括智慧本身都是一种净化。很久以前,创立神秘宗教的教主们说,凡是没受过启发、没经过圣典净化的人,到了那个世界上就会陷入泥潭里;而受过启发、经过净化的人就和天神住在一起。我想,说这话的人并不是愚昧无知,他们的话里包含着一番大道理。根据他们所说的,多数人不过是举着太阳神的拐杖罢了,神秘主义者只是少数。依照我的想法,神秘主义者就是指真正的哲学家。我一辈子努力追求的,就是要成为一个真正的哲学家。我追求的方法到底对不对,我究竟有没有成功,我相信一会儿我到了另一个世界里,如果上天眷顾的话,我就知道究竟了。西米亚斯和克贝,这就是我对你们谴责的答案。我就要离开你们了,就要离开这个世界上照顾着我的主子了,可是我既不悲伤,也不烦恼。我有我的道理,我相信,我到了另一个世界上,我会找到同样好的主子和朋友。但愿你们比雅典的裁判官们更能听懂我的话;如果你们能够信服我,我就满意了。”
苏格拉底说完之后,克贝回答说:“苏格拉底,你的话,大部分我是赞同的。不过说到灵魂,一般人可能不太可能相信。他们怕的是灵魂离开了肉体就什么都没有了。人一死,灵魂也就消失了,灵魂离开了肉体,马上就飞走了,什么都没有了,就像是烟或者空气那样消失了。假如灵魂摆脱了你刚才说的种种肉体的贪念,自己还能凝成一体,还有个什么地方待着,那么,苏格拉底,你那个幸福的希望就真的有可能会实现。不过,要说人死了灵魂还存在,并且还有能力,还有灵性,那还需要好好地论证一番呢。”
苏格拉底说:“克贝,你说的没错。我们现在干些什么呢?你是不是愿意继续谈论这个题目,看我说的那一套是否可能呢?”
克贝说:“我愿意!我想听听你对这事是怎么想的?”
苏格拉底说:“好吧。我想谁要是听到我这会儿的话,即使是一位喜剧作家也不会说我对不相干的事说废话。你要是愿意,我们就把这问题讨论到底。我们先想想,死人的灵魂是不是在另一个世界上。我们都记得,有个古老的传说,据说死人的灵魂从这个世界到另一个世界,然后又转世投胎。假如这是真的,假如活人是由死人转世回生的,那么,我们的灵魂一定待在那个世界上,不是吗?假如我们的灵魂全都没有了,怎么能转世回生呢?转世回生的说法如果能够被证实,灵魂的存在就有充分的根据了。如果这个根据还不能证实,那就需要其他的论据了。”
克贝说:“是的。”
苏格拉底说:“我们现在就来讨论这个问题。我们不要仅仅谈论人,也讲讲一些动物、植物或一切产生出来的东西,这样就容易讲得清楚了。我们先确定一下:如果所有事物都有相反的一面,这些东西是不是都是从相反的那一面产生的,而且只能从相反的那一面产生。比如说吧,高贵是低贱的反面,公正是不公正的反面。这种相反的一对对不知还有多少呢?一切事物,凡是有相反的一面,它一定就是从相反的这一面产生的,而且只能由这相反的一面产生。我们先瞧瞧相反相生是不是一切事物必然的道理。比如说,一件东西变得强大了,必定是从它原先的小一点变成大一点儿的。”
克贝说:“是啊。”
苏格拉底说:“如果一件东西变得小一些了,那肯定它原先是大一点儿的,然后才变得小一点儿的,是吧?”
克贝说:“这倒是真的。”
苏格拉底说:“弱一点儿是从强一点儿产生的。慢一些是从快一些产生的。不是吗?”
克贝说:“是的。”
苏格拉底说:“更坏是从更好产生的,更公正是从更不公正产生的。是这样吧!”
克贝说:“当然是。”
苏格拉底说:“那么,这件事充分证明了一切事物都是相反相生的吧?”
克贝说:“是的。”
苏格拉底说:“还有每一对相反的事物之间,总有两种变化:变过来又变回去。大一点儿变化成小一点儿就是增加和减少,我们就在这边儿加了,那边儿减了。是吧?”
克贝说:“是的。”
苏格拉底说:“还有其他相似的变化呢。例如分解和组合,冷却和加热。相反的东西,都这样从一个状态变成相反的状态。就算我们有时候说不出这些变化的名称,这些东西却总是从这一个状态变成相反的状态。不是吗?”
克贝说:“确实是这样。”
苏格拉底说:“那么,如果说,醒是睡的反面,生也应该有个反面吧?”
克贝说:“当然有啊。”
苏格拉底说:“那是什么呢?”
克贝说:“死。”
苏格拉底说:“生和死既然是相反的两件事,生和死之间的变化,也是变过来又变过去的呀!生和死不就是相反相生的吗?”
克贝说:“当然是的。”
苏格拉底说:“刚才我说了两件相反的事。现在我给你讲讲其中一件经过了怎样的变化,相反的又变为相生。另一件相反的事就由你来对我讲。我刚才说了睡和醒,醒是由睡产生的,睡是从醒产生的。变化的过程是原先醒着,然后睡着了;睡着了,又醒过来。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