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斐多》(4)
苏格拉底说:“假如有人对你说,某甲比某乙大,因为某甲比某乙高出一头;某乙比某甲小,因为矮一个头。这话你可能不赞同。你只管坚持,甲比乙大,只因为甲大,没有别的原因。甲大一点的原因是甲大。乙小一点的原因也无非因为乙小。假如你说甲比乙大,因为比乙高出一个头;乙小,因为矮一头;人家就要质问你了。一大一小,都因为一个头,大和小都是同一个原因吗?而且一个头能有多大?某甲大,原因只是小小一个脑袋。这像话吗?你恐怕就没有话说了吧?”
克贝笑着说:“对啊,我就无话可说了。”
苏格拉底接着说:“你也不能说,十比八多,因为十比八多二;十比八多的原因是二。你应该说,因为数量多,数量是十比八多的原因。二十寸的尺比十寸的尺长十寸,十寸不是原因,原因是长度。你如果说原因是十寸,你会受到同样的质问。”
克贝说:“对。”
“如果说一加上一是二,一分开了是二,二的原因是加上,二的原因又是分开;这种话你也不敢说了吧?你该高声大喊:每件东西的存在,没有共其他的原因,只因为它具有它自己的本质。所以,如果要问你二是哪里来的,你只能承认一个原因,因为二具有双重性,这是二的本质。各种东西的二都具有双重性。同样,所有的一,都具有单一性。什么加上或者分开等等花样,你不用考虑,留给更聪明的人去论证吧。如要解释那些事,你就会怕自己没经验,像人家说的那样,见了自己的影子都惧怕了。所以你得抓住我们这个稳妥的原则,照我说应该这样回答。假如有人攻击你的原则,你别管他,也别回答,你先检查据原则推理的一个个结论,看它们是否稳合。到你必须解释这原则的时候,你可以从更高的层次,找个最好的原则做证据,照样儿再假设。你可以不停地做假设,直到你的理由能讲得充分圆满。如果你是要追究任何事物的真相,你就不要像诡辩家那样,把原因和结果混为一谈,把事理搞乱。他们那些人对真实是毫不在乎的。他们很聪明,把什么事都搞得一塌糊涂,还聪明自喜呢。不过,你们如果是个哲学家,你们会照我的话做。”
西米亚斯和克贝一齐说:“说得对。”
厄克克拉底:“斐多,我可以发誓,他们俩说得没错。我觉得他把事情讲得非常清楚,只要稍有头脑都会明白这一点。”
斐多:“是的,厄克克拉底,我们在场的人也都这么认为。”
厄克克拉底:“我们不在场的,这会儿听了也都这么想。他后来又讲了些什么呢?”
斐多:“我还记得,大家都认为他说得对,都同意各种抽象的本质确实是存在的;一件东西具有某种本质,本质的名称就成了这种东西的名称。随后苏格拉底就向我们发问:“假如我的论证你们都同意,那么,如果你们说西米亚斯比苏格拉底大,比斐多小,那是不是说,西米亚斯具有大的本质,又具有小的本质呢?”
厄克克拉底:“是的。”
苏格拉底说:“可是说西米亚斯比苏格拉底大,这并不是事实。西米亚斯并不由于他的本质是西米亚斯,所以比苏格拉底大,只是他碰巧是个高个子而已。他比苏格拉底大,也不由于苏格拉底的本质是苏格拉底,却是因为和西米亚斯的大个子相比,苏格拉底个子小,具有小的本质,西米亚斯的个子具有大的本质。”
西米亚斯:“对。”
苏格拉底说:“同理,西米亚斯比斐多小,并不是因为斐多的本质是斐多,只因为与斐多的个子相比,斐多具有大的本质,西米亚斯具有小的本质。”
西米亚斯:“你说得没错。”
苏格拉底说:“西米亚斯在两人中间。比矮的呢,他大;比高的呢,他小。所以在不同的体型之间,比了大的,西米亚斯具有小的本质,比了小的,他就具有大的本质。”苏格拉底说着笑了。他说,“我讲的话像公文了,不过我说得没错,很有道理。”
西米亚斯表示赞同。
苏格拉底说:“我这样讲呢,是要你们的想法和我一致。大,本质就是大,决不会又大又小;就连我们所具有的大,也肯定不会变成小,也不能增大些,这是很明显的。大的反面是小。相反的大和小如果走向一处,那么只会有两个可能:大,或是回避了,或是在碰上小之前,已经不存在了。大,不能容纳小,从而改变它的本质。我体型小,具有小的本质,至今还是小个子的人。不过我也具有大的本质,大的还是大,没有变成小。一样,我们具有的小,永远是小,不是大,也不会成为大。任何相反的两面,正面永远是正面,不是反面,也不能成为反面。反面出现,正面早没有了,消失了。”
克贝说:“我觉得这是很显然的。”
这时候,在场有个人说::‘我的天哪!这番论证,和我们上一次讨论的那一套恰恰相反了。上一次我们都承认,大一点的是从小一点演变出来的,小一点是从大一点生长出来的,相反的总之是相生的。是吧?我们现在好像是在说,相反相生绝对不可能。”
苏格拉底歪着脑袋听着。他说:“说得很好!有气概!不过你没弄清楚,我们这会儿的理论和我们以前讲的不是同一件事。我们以前讲的是具体的事物相反相生。我们现在讲的是抽象的概念,不管在我们内心还是身外的世界,正面不可能成为反面。我们以前讲的那些具体事物有相反的性质,依照各自的性质各有各的名称。现在讲的是概念里相反的本质,本质有它原有的名称。我们认为,概念里的本质,决不相反相生。”
同时,他看着克贝说:“你呢,你听了我们朋友间有人有疑问,你也有疑惑吗?”
克贝说:“没有,这回没有。不过我承认,反对的意见到是使我疑惑。”
苏格拉底说:“好吧,我现在说得你们都赞同了——就是说:一个反面,绝对不可能是它自己的反面。”
克贝说:“完全赞同你的意见。”
苏格拉底说:“好,看看你们下一步是否和我一致。有所谓热、所谓冷吗?”、
克贝说:“有。”
苏格拉底说:“冷与热和雪与火是相同的吗?”
克贝说:“当然不是一回事。”
苏格拉底说:“热和火不是一回事,冷和雪也不是一回事,是吧?”
克贝说:“没错。”
苏格拉底说:“我想,我再来个假设,你们会赞同的。我们还套用以上的说法。如果雪受到热,雪不能仍旧是雪而同时又是热的。雪不等热走近就得回避,不然呢,雪就没有了。”
克贝说:“对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