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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里托篇（第3页）

苏格拉底：也就是说人在任何处境下都一定不能作恶。

克里托：对。

苏格拉底：据此说来，人即使受到恶待也一定不要作恶。

克里托：显然不能。

苏格拉底：告诉我另一件事，克里托。人能伤害别人还是一定不能伤害别人？

克里托：肯定不能。

苏格拉底：告诉我，像许多人相信的那样，以牙还牙是正确的吗？

克里托：这样做不对。

苏格拉底：我觉得伤害别人和错误地对待别人并没有什么区别。

克里托：确实如此。

苏格拉底：所以，人不管受到什么样的挑衅都不可以对任何人作恶或伤害别人。现在请你注意，克里托，承认这些原则并不妨碍你接受其他与你的真正信仰相对立的事情。我知道总有一些人是这样想的，因此在这样想的人和不这样想的人中间对这些原则就不会有一致的看法，每当看到其他人的决定，他们相互之间一定会表示轻蔑。我甚至想要你很仔细地考虑一下，你是否具有和我相同的看法，或者说同意我的意见，我们能否从已经建立起来的这样一些前提开始来进行我们的讨论，这些前提就是作恶、以牙还牙、通过报复来保护自己，都绝不会是正确的，或者说你觉得这些观点不能作为讨论的基础，我长时间地坚持这种观点，现在仍然这样看，但若你可以提出其他看法就请提出来。另一方面，如果你站在我们说过的这种立场上，那么请听我下面的话。

克里托：我站在这种立场上，同意你的看法，请继续说下去吧。

苏格拉底：好吧，这是我进一步的看法，或者说是下一个问题，只要协议是正确的，那么人是不是必须完成他的所有协议？

克里托：是的。

苏格拉底：那么请思考一下由此可以推出的合理结论。假如我们在没有说服国家让我们离开这个地方的情况下离开此地，请问这样做会不会带来伤害呢？这样做是否还有可能被证明为是正当的？我们还受不受我们刚才达成的一致意见的约束？

克里托：我不能回答你的问题，苏格拉底。我没明白你在说什么。

苏格拉底：请这样想：假设我们正准备逃离此地，或者无论我们采取了什么行为，那么雅典人的法律和国家会来向我们提出这样一个问题：“苏格拉底，你想干什么？你想要采取的行动表明你想在你的能力范围内摧毁我们，摧毁法律和整个国家吗？如果公开宣布了的法律判决没有效力，可以由私人来加以取消或摧毁，那么你能想象一个城邦会继续存在而不被毁灭吗？”我们应该怎样回答这个问题，克里托，或者一些同类问题？对此有许多话可以说，尤其是一名职业的演说家，他会抗议说这个法律无效，而判决一旦宣布就具有约束力，就应当执行。我们能说，对，我就是打算摧毁法律，因为国家错误地对待我，你们在审判中对我的判决是错误的吗？这是我们的回答吗？

克里托：苏格拉底，我们的回答当然是你已经说过的。

苏格拉底：那么假设法律说：“苏格拉底，这不正是你和我们之间的某种协议的条款吗？无论国家对你作出何种判决，你都会执行或遵守吗？”

如果我们对这些用语表示惊讶，那么它们会说：“苏格拉底，别在乎我们的用语，你只要回答我们的问题，你毕竟已经习惯于使用问答法了。来吧，你对我们和国家提出什么样的指控，并借此来摧毁我们吗？难道我们没有首先给了你生命？难道不是通过我们，你的父母才结婚而生下了你？告诉我们，你对我们这些涉及婚姻的法律有什么不满吗？”

“没有。一点儿都没有。”我会这样说。

“好的，你对涉及儿童的抚养和教育的法律有什么反对意见吗，就像对涉及你的法律一样？你对我们那些为了这个目的而立下的法律不感恩吗，这些法律要求你的父亲对你进行文化的和身体的教育？”

我只能说：“没有。”

“很好！由于你已经出生并长大成人，接受了教育，那么你能否认，你和你的祖先都是我们的孩子和仆人吗？如果承认这一点，你认为我们之间是平等的，无论我们试图对你做什么，你都要正当地进行报复吗？你并不拥有与你父亲一样的权力，假定你有过一位主人，你也不拥有与你的主人一样的权力，让你能够进行报复。当你受到责备，你不能回嘴，当你受到鞭打，你不能回手，也就是说不能以牙还牙，以眼还眼。如果我们想把你处死，这是因为我们相信这样做是正确的，那么你能指望得到许可，有权反对你的国家和它的法律吗？竭尽全力去摧毁你的国家和我们这些法律，借此进行报复吗？诚心向善的你会宣布这样做是正当的吗？你那么聪明，竟然会忘记你的国家比你的父母和其他祖先更加珍贵，更加可敬，更加神圣，在诸神和全体理性的人中间拥有更大的荣耀吗？你难道不清楚应当比敬重父亲更加敬重国家，应该比消除对父亲的怨恨更加快捷地消除对国家的怨恨吗？如果你不能说服你的国家，那么你就必须服从它的命令，耐心地接受它给你的任何惩罚，无论是鞭挞还是监禁，是这样的吗？如果国家让你去参战，你会负伤或战死，但你也一定要服从命令，这样做才是正确的。你一定不会后退、逃跑或放弃你的职责，无论是在战场上、法庭上，还是在任何地方，你必须做你的城邦和国家命令你做的事，否则你就得按普遍的正义去说服她们，但是对父母使用暴力是一种罪恶，反对你的国家那就更是大罪一桩了。”对此我们应该怎么说，克里托，法律说得话对不对？

克里托：我想是对的。

苏格拉底：法律可能会继续说：“苏格拉底，请考虑一下这种说法是否正确，我们说你现在想对我们做的事情是不对的。尽管我们已经把你带到这个世界上来，抚养你长大成人，教育你，凡是我们支配的好东西，其他同胞公民享有的一切你都享有，但是我们仍然公开宣布这样一个原则，所有雅典人，只要已经成年，自己可以认识国家的政体和我们这些国家的法律，如果他对我们不满，都可以让他带着他的财产去他喜欢去的地方。假定你们中有人对我们和国家不满，选择去我们的某个殖民地，或者移民去任何国家，我们这些法律都不会加以阻挡，他也不会丧失他的财产。另一方面，如果你们有人亲眼看到我们的统治是公正的，我们的国家机构的统治是公正的，于是我们认为他实际上就应当执行我们要他做的任何事情。我们坚持在这种情况下不服从是一种罪恶，理由有三条：第一，我们是他的父母；第二，我们是他的卫士；第三，在协议服从时，他既没有服从我们，又没有在假定我们犯了任何形式的错误时说服我们改变决定。尽管我们的指令全部是以建议的形式出现，而不是野蛮的命令，我们让他选择，要么说服我们，要么按我们说得去做，但他实际上两样都没有做到。假如你做了你们正在尝试的事情，那么这就是对你的指控，你将不再是你的同胞中最不应该受惩罚的人，而是罪行最严重的人。”

如果问我为什么，那么法律肯定会用完全的正义来打击我，并指出雅典人很少会像我一样与它们有如此具体的协议。它们会说：“苏格拉底，我们有重要的证据证明你对我们和这个国家是满意的。如果你不是格外依恋国家，那么你就不会除执行军务外，如此不愿离开这个国家。你从来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出国旅行，从来没有认为有必要去熟悉其他国家或它们的体制。你对我们和我们的国家是满意的，你确信无疑地选择了我们，在你的所有活动中都像一个公民一样服从我们，有大量的证据表明你对我们的国家是满意的，你在这个国家生儿育女。还有就是在审判你的时候，你还提出过交付罚金的建议。如果你当时已经做出了现在这种选择，那么你在那个时候就可以在国家批准的情况下做你现在想做的事，而现在国家并没有批准你这样做，你当时表现得视死如归，非常高尚，你说过如果自己必须去死，那么宁可死也不愿被放逐，而你现在好像并不打算遵守先前的诺言，对我们的法律也不尊重，你正在摧毁法律，你的行为就像最下贱的奴才，虽然你有约在先要做国家的成员，但你现在却想逃跑。请先回答我们的问题，我们说你承诺过要做一个守法公民，如果你口头上没有这样说过，那么在行动中是这样做的，我们这样说对吗？”

对此我们该怎样回答，克里托？我们必须承认这一点吗？

克里托：我们无法否认，苏格拉底。

苏格拉底：于是法律会说：“虽然你是在没有压力和误解的情况下与我们订立协议的，也不是在有限的时间内被迫作出承诺的，可是实际上你正在破坏这个协议和违反你的诺言。如果你对我们不满，或者觉得协议不公平，那么你在这70年里都可以离开这个国家。你没有选择斯巴达或克里特，这是你喜欢的好政府的榜样，也没有选择其他任何希腊人的城邦和外国人的城邦，你比瘸子、瞎子或其他残疾人更少出境，显然，你对这座城市和对我们法律的感情比其他任何雅典人都要深厚。如果一座城市没有法律，还有谁会在乎它呢？而现在你竟然不想守约了，苏格拉底，如果你接受我们的建议，那么你就至少不会因为离开这个城邦而遭人耻笑了。

“我们请你思考一下，你做这种背离信仰和玷污良心的事会给你和你的朋友带来什么好处。显然，放逐、剥夺公民权、没收财产的危险都会摊到你的朋友身上。至于你自己，如果你去了邻国，比如去底比斯或麦加拉这两个政法修明的国家，那么你会成为它们政府的敌人，所有爱国者都会用怀疑的眼光看你，把你当作法律和政令的摧毁者，随后，你的遭遇就证明审判你的法官们的看法和判决是正确的，破坏法律的人一定有可能对年轻人和蠢人产生毁灭性的影响。那么，你是不是打算不去那些政法修明的国家和秩序井然的社会了呢？如果你不去了，那么你的生活还有价值吗？或者你要接近这些民众，轻率地与他们谈话吗？苏格拉底，你会使用什么样的论证呢？用你在这里使用过的相同的论证，证明善良、诚实、制度与法律是人类最珍贵的财富吗？你会认为苏格拉底以及有关他的一切都是有争议的，对吧？”

“你会从世界的这些国家退出，去投靠克里托在铁撒利的朋友吗？那是个无法无天的地方，那里的人肯定会喜欢听你讲故事，听你讲如何逃跑，如何化装，如何穿上牧羊人的衣裳或用其他逃跑者常用的打扮，如何改变面容。那里不会有人说，像你这把年纪的老人，也许活不了多久了，竟会如此贪生怕死，以至于要违反最严厉的法律，对吗？如果你不激怒他人，也许不会有。否则，苏格拉底，你会听到许多令你感到汗颜的评论。所以，你依然会像今天这样活着，做一切人的奴仆，你会成为“在铁撒利混饭吃的无赖”，就像你离开这个国家去铁撒利是要赴宴一样。所以我们想知道，你关于善良和正直的讨论在哪里？当然，你想活下去是为了你的儿子，为了能把他们抚养成人，教育他们。确实如此！先把他们带到铁撒利去，让他们成为外国人，这样他们就会有福了吗？或者说，这样做并不是你的意愿，那么就假定他们还是在这里长大成人，你不在了，你的朋友一定会照顾他们。这样一来，他们岂不是能够得到更好的照料和教育吗？你去了铁撒利他们会照顾你的儿子，可是你去了另一个世界他们就不会照顾你的儿子了吗？只要那些自称是你的朋友的人是真诚的，那么你必须相信他们会照顾你的儿子。”

“苏格拉底，还是听听我们的建议吧，我们是你的卫士，不要把考虑你的子女、生命或其他东西胜过考虑什么是公正。这样的话，当你去了另一个世界，你就可以坦然面对冥府的判官为自己辩白。很清楚，如果你这样做了，那么既不会使你和你的朋友变得更好，也不会使你们拥有更加纯洁的良心，在这个世界上不会，当你们去了另一个世界时也不会。事实上，你就要离开这里了。当你去死的时候，你是一个牺牲品，但不是我们所犯错误的牺牲品，而是你的同胞所犯错误的牺牲品。假如你用这种可耻的方式逃跑，以错还错，以恶报恶，践踏自己与我们订立的协议和约定，那么你伤害了你最不应该伤害的，包括你自己、你的朋友、你的国家，还有我们。到那时，你活着要面对我们的愤怒，你死后，我们的兄弟、冥府里的法律也不会欢迎你，因为它们知道你企图尽力摧毁我们。别接受克里托的建议，听从我们的劝告吧。”

我亲爱的朋友克里托，我向你保证，我似乎真的听到这些话，就好像听到秘仪中的乐曲声，这些论证的声音在我心中嘹亮地回响，让我一点儿也听不到其他声音。我得告诫你，我的想法都已经说出来了，再要我提出一种不同的想法是没有用的。不过，如果你认为自己还有什么高见，那么就请说出来。

克里托：不，苏格拉底，我没话可说了。

苏格拉底：那么就让我们放弃逃跑的念头吧，克里托，让我们顺其自然，因为神已经向我们指明了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