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从云层里探出了头,苍白的月光穿过窗棱斑驳地撒到了炕上。朦胧中,我睁开眼,不禁一愣--黑子的被子平平整整,里面根本就没有人!这时我隐约感到黑子的父母从照片上走了下来,带着那僵硬的微笑从我的背后爬上了炕。我只觉得脚下一动,一只冰冷的手握住了我的左脚。
没有任何过渡动作,我竟然一跃而起,发现黑子正伏在我的脚下。-
“你吓死我了!”我冲黑子怒吼。
“跟我去趟厕所,我自己不敢。”
黑子家的院子是由篱笆围成的,在东南角用玉米秸搭了一间厕所。院子的右侧有一个巨大的柴火垛,挡住了东屋的窗户。
我和黑子从厕所里出来,猛然看到西屋烛火一闪。在这一瞬间,我们发现有个人头正趴在西屋的窗台上向外张望,虽然看不清面目,但是借着月光和那一闪的烛光,那人满脑袋的花白头发清晰可见。
“是你奶奶吗?”我低声询问黑子。
黑子愣愣地站在当地,似乎是在自言自语:“我奶奶不可能自己爬到窗台上,难道真的有鬼?”
“抄家伙!”我低低地吆喝了一声,一股壮烈的**涌上了脑门。-
我和黑子每人拣起一根木棍,直冲了进去。
到了外屋,黑子一把拉住了我,作了一个手势,示意我们先去东屋。
东屋里空空****,没有任何变化。黑子去摸那半根蜡烛。
“咦?那根蜡没有了。”
我突然间忘了一切恐惧,转身冲进了西屋。
西屋里静悄悄的,黑子的奶奶直挺挺的躺在炕上,嘴大大的张着,月光投在呆板的脸上泛着淡淡的青光,像打了一层蜡,整个人犹如一具刚刚做完整容的遗体。在她凌乱的花白头发旁边,赫然放着那半根尚未燃尽的蜡烛。
忽然东屋灯光一闪,来电了。几乎同时传来黑子“啊”的一声惊呼,我急忙返回了东屋。-
黑子蜷缩在炕上,两眼直瞪着北墙,浑身瑟瑟发抖。我扭脸一看,也不禁惊呆了:墙上黑子父母的遗像不见了,挂着的竟然是一幅梅姐的彩色头像。照片里的梅姐温柔的笑着,妩媚而迷人,一滴鲜血正顺着她的嘴角向下蠕动,在墙上画了一道阴森的红线。
这一夜我们无法入睡。梅姐的照片已被我取了下来,那道鲜红的血线像一个巨大的惊叹号印在苍白的墙上,刺激着我们的神经。
经过长时间的辗转反侧,黑子开始拖沓地向我讲述他和梅姐从交往到分手的过程,说到动情处已然不能自已,直至涕泗滂沱。面对着黑子的悲痛欲绝我竟然心如止水。这令我不禁有些自责,于是努力作出专注而伤心的表情。忽然,我清晰地听到在黑子低沉而压抑的嚎啕声中夹杂着两声异样的抽噎,那声音不是从黑子嘴里发出的,仿佛是来自西屋,又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而且--绝对不是幻觉。我的脑袋里霎时间一片空白,耳朵里已然听不到任何声音,只看到黑子一张一合的大嘴和不时滚下的混浊的眼泪。
天色雾蒙蒙的开始泛亮。-
我敷衍性的安慰了黑子两句,告诉他天亮后我去报案,便起身走了。临出门时又听到黑子的奶奶礼貌的送别语:“慢走啊,有空来。”我扭回头,看见西屋的门帘空**的一掀又放下了。我疯也似的跑回了家。
回到家我和衣眯了一会儿,也不知是否真地睡着了,只觉的到处都是黑子奶奶苍白的沟壑纵横的脸和不断传来的异样的抽噎声。
醒来的时候已然快十点了,我胡乱地撩了两把脸,又重新整理了一下思绪,再看看湛蓝的天和院子里葱郁的树木,这才感到又回到了现实。
我推车走出家们,准备去派出所反映一下昨晚的情况。此时我发现胡同口有一个人正向我走来。
“梅姐!”我差点喊出声来。
梅姐面带微笑正一步步向我靠近,我鼓了鼓勇气,硬着头皮推着车缓慢的移动。走到跟前我才发现,那个人原来是梅姐的妹妹,名叫秀琴。
秀琴比我小一岁,容貌身材和梅姐非常相像,只是她自小是个弱智。听说她当年也曾试着上过几天学,但始终没有弄清“一”应该写多长的问题,到现在她的智商还停留在四五岁的水平,见到人只会嘿嘿的傻笑。-
我长吁了一口气,看着秀琴傻笑着从我身边走过。但就在刚错身的一瞬间,我听到秀琴冷冷地抛出了一句话:“你去报案!”
一切似乎都凝固了。我愣愣地瞪着秀琴,就像被按了暂停键的影碟画面;秀琴依旧嘿嘿的傻笑,呆滞的眼神犹如刚从冰箱里拿出的带鱼。
“谁告诉你的?”挤出这句话后,我感觉自己的心脏恢复了跳动。
秀琴没有回答我的问话,她习惯性的冲我长长的吐了一下舌头,然后一溜烟的跑了。
我彻底懵了,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隐约感到自己正被一个巨大的阴谋笼罩着。
突然,一只手死死的抓住了我--正是黑子。
“秀梅的坟昨晚被人挖开了!”黑子不等我反应过来,拉着我踉跄地向坟地跑去梅姐坟头的四周已然围了不少的村民,第一个发现者是早晨来这里放羊的黑蛋。此刻他正不厌其烦地向每一批新来者诉说着精彩的目击过程和他对整个事态的估计,就像刚上任的美国总统正在向他的国民灌输自己的政治主张。-
黑子的到来使场面顿时一片沉寂,人们本能地为我们让出了通道。我和黑子慢慢地靠上前去,此时我能清晰地听到黑子粗重的喘息和自己怦怦的心跳。
梅姐的坟被彻底的挖开了,棺盖掀在一边,里面空空如也,在棺底赫然写着一个大大的红色的“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