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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打开筒道的门，老谷忽然感觉这一切似乎很陌生，但又很熟悉。有着流里流气的小队长，再加上自己抱着被褥往里走，怎么感觉跟当年刚进来似的。出监班的格局和十二中队一样，各个班都开着门。老谷打量了一下儿，每个班里头都只有三四个人，就连打头儿的杂务班里面儿也只有四个人。这整个儿一筒道加起来也就有个三十人左右。不过与十二中队不同的是，这里的一切都是安安静静的，即使进来了新的犯人，也没有人出来打探。

走到筒道尽头儿的一间屋子，高树指了一下儿：“就这儿，进去吧，睡哪儿自己挑。”说完高树转身就走了，老谷进屋一看，屋里有俩人正坐那看着他。屋里有那么六张床，老谷随便找了一张床就坐了上去。就听外头高树冲着杂务班喊了一句：“我那儿来新人了啊，过去瞅一眼。”老谷感觉这位高队长在这儿上班儿简直就是糊弄事儿，什么话都不爱多说一句，撇下一句话立马儿就走。当然，这样儿也好，假装事儿逼的总比真事儿逼的好。

没半分钟的工夫儿，杂务班过来一位长得有点儿胖乎乎的小伙子。杂务一进来，老谷也立马儿站起身儿，这八年里头学的规矩还是不能忘，杂务总比一般犯人要牛逼点儿。老谷主动伸出手：“您好，十二中队三班，谷利民。”再看这位明显没睡醒呢，打着哈欠握了个手：“我叫李胜鑫，他们都叫我李少爷，你随便吧，叫我鑫子也行。咱这儿出监班各班没班长，统一都是我们杂务班管理。规矩也不多说了，反正你要想买什么吃的用的，上杂务班喊我就行。想抽烟的话上厕所抽去，别跟屋里抽啊。”

老谷觉得好像出监班里面儿，一切都是走个形式而已。早知道这样儿，那何必弄这个出监班呢？踏踏实实再多跟兄弟们待仨月多好。等李少爷走了，老谷把自己的被褥打开铺好，生活用品挨个儿码放。屋里这二位有一个就一直躺**傻盯着墙，另外这位看面相儿比老谷应该大几岁。看着老谷收拾东西，他忽然来了句：“哎？你带钱了吗？”老谷一抬头儿：“带了，怎么了？”这位又问：“多吗？”老谷有点儿不明白：“带了两千，怎么了？你什么意思？”

再看这位两眼都放光了：“卧槽，兄弟你可以啊，跟这里头混的够壮的啊。赶紧买点儿吃的去啊，李少爷李少爷……”这位到真不客气，说着就要喊杂务，老谷直接给他拦了下来：“你给我等会儿，你想吃东西你怎么自己不买去？”这位一愣：“我没钱啊。”说的还理直气壮，老谷俩眼一瞪：“滚你妈逼蛋，想吃自己买去，别他妈烦我啊！”

老谷一看这位混了这么多年还能这么穷，那就说明他也是个傻逼，压根儿就不用搭理。这位自言自语的嘟囔：“牛逼什么呀，不买就不买呗。”老谷骂完街之后，屋里头另外那位还是傻望天儿，老谷心说：怎么他妈临了临了跟这么俩二逼关一起了。直到最后，他也不知道这俩人叫什么名字。

在出监班，老谷从来没有见到过中队长，可能是人家压根儿就懒得来，一个小队长要管三个班，其实加起来也就十来个人。而高树偶尔他得过来事儿逼一下儿，叼着烟卷儿还得问你：“在出监班这几天有什么想法，给我做做思想汇报。”屋里那两位一个磕磕巴巴的说不出话，老谷觉得他可能是真被关傻了，另外那位比自己岁数大点儿的那叫一个表忠心，出狱后为党为民的要做无数好事儿。等问到老谷的时候，老谷早就烦了，就回答一句：“我就琢磨在监狱里头谁对我不好，我出去之后弄他。”高树听完理都不理老谷，扭头就走，这一切真的好像就是一个形式。

早上睡醒的时候，终于不用再出工干活儿。吃完早饭之后，每天小队长都带着这三十多个犯人出去放风，想玩儿什么都行，足球篮球随便挑。中午吃完饭下午就睡觉，到了晚上组织大家看电视。这搁过去谁敢想自己能天天有这待遇？可真的能天天出来放风的时候，其实压根儿就没几个人还能玩儿的起劲。老谷非常想念那些兄弟们，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能来南监区放一次风，哪怕让我见见说说话也好啊。

时间久了，老谷终于明白了为什么监狱要弄这个出监班。仿佛就是要让每个人有种不忘初心的感觉，让你从新再体验一次你刚进来的时候那种滋味儿。回想到当初那段艰苦的岁月，你还出去之后还想犯罪吗？并且出监班的伙食很差，就跟原来的黄牌水平是一样的，而且只有这一种菜，且没有选择。除了老谷之外，这里大多数人都没有钱，并不能去购买火腿肠罐头等食物。

回想当初，刚进来的时候不允许说话，而在这里倒是可以说话，可谁跟谁都不认识，谁跟谁也都不想交流。就连杂务班的四个杂务之间，互相都懒得说话。没有人知道自己身边儿的那个犯人曾经是什么地位，每个人每天都是自己打水洗漱，自己铺床叠被。仿佛这些监狱里的大哥，从辉煌的生活一下儿又回到了那些最落魄的日子。

落魄吗？落魄就对了，或许你出了监狱的日子会更加落魄。

三个月的时间，每个人又变回了当初的那一张白纸。即便你再怀念头些年的岁月，这三个月的生活也让你变得麻木，变得更加的讨厌这里，变得更加想回归社会。真到了那一天的时候，老谷再一次回到了1996年的那个夜晚，他整夜的失眠了。八年的监狱生活结束了，等待他的是后面几十年自由的日子。

“谷利民！”“到！”“收拾你的东西出来。”“是！”

“报告！到！是！”喊了八年的这几个字儿，在2004年的这个早上，终于戛然而止了。

在老谷刚出来的那段日子里，每天早上到了点儿，他就会自然而然的起来想叠被子洗漱。继而恍恍惚惚间想起来，操，这是在我自己家啊，立马儿昏昏沉沉的倒下睡去。后来的生活里，老谷没有再过上那些打打杀杀的日子，他很安分的做了很多份工作。很多狱友有的联系过，有的就真的彻底再没见过，所有的肝胆相照，真的就停留在了那个酒醉的夜晚。

杨林出狱之后，开起了饭馆。并且做得有声有色，只可惜一直因为种种原因，老遇上各种风波。在他鼓楼第一个店刚刚稳定之后，本还琢磨着等老谷出狱叫他一起来经营。可惜鼓楼桥边盖了八号线地铁，店铺停止了经营。很多年后，杨林在北新桥三条又开起了一家串吧，这一次他找来了老谷一起经营。店铺的生意越来越好，没几年的光景，开心一百串这个店名儿也一度成为了北京红极一时的网红餐厅。

天有不测风云，2017年，北京城开始了各种治理的工作。开心一百串由于经营的是烧烤类的项目，店铺再一次暂停了营业。但这点儿小的风波，比起监狱那些年的大风大浪还是差远了。就在2018年的这个春天，杨林和老谷重整旗鼓。在来广营附近，重打锣鼓另开张。买卖还在继续，生活也还在继续。

每个人的生活中，或许我们都会遇到那些我们没法避免的黑暗。那段黑暗的日子或长或短，令人们都会焦头烂额，手无足措。但憧憬光明，努力的去热爱生活，早晚会迎来拨云见日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