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到了这一年,老谷等人已经算是老犯人了,虽说每年还是会有新人来旧人走。可这一拨儿老犯人干活儿的水平早就不一般了,像以前那些扎地毯、砸大钢板、挖鱼塘那种缺心眼儿的活儿,监狱也不会再让犯人干,再那么干你不是纯属浪费劳动力呢么。监狱车间的活儿现在也上了一个档次,基本都是机加工的活儿,做个轴承或者大型设备的零配件已经不成问题。
吕铮在春节的时候喝多了酒还跟大家伙儿吹牛逼,说什么以他现在的水平,只要老韩能搞来原材料。就在车间里头,能给这群犯人一人做把枪,然后给监狱长的老窝端了。当时王健福就带着他去严管队醒了醒酒,但不得不说的是,很多犯人在监狱里面,真的不是浑浑噩噩的荒废。有人学到了知识,有人学到了手艺,有人也学到了社会经验和生活感悟。
包括这些狱警,从刚来时候涉世未深的菜鸟,到现如今不能说变成了老油条。起码儿来了新犯人之后,他不用去请教老犯人:“我该怎么管理这个新犯人?”生活的每一天,其实我们都是在成长,那种成长与年龄阅历无关,而是生活与之俱来的。
这一年的夏天,全国人民都在关注着一件事儿。就是2002年的韩日世界杯,足球这项世界第一运动确实在感染者无数的热血青年。监狱当然也不例外,往年一到夏天,犯人们干活儿是真不起劲。又热又累的,每天也出不了多少活儿。可到了这会儿,就连平日里生产分儿破罐破摔的犯人都豁了命的干。
大家只求一件事儿:我们上午努力的把一天的活儿都干完,下午请求各位队长能让我们踢球,继而在傍晚的时候如果能让我们看上一场球赛就好。哪怕不是自己喜爱的队伍,赶上哪场看都行。老队长都惊了:“你们这年轻人是他妈不一样哈,一上午干一天的活儿,下午还他妈有劲儿踢球??”就连钟爱篮球却对足球一窍不通的大老虎,都改行儿当上了守门员。
足球这两个字儿的意义,真的不只是比赛的比分和胜负。它是男人间沟通的一种桥梁,哪怕你从来不看球儿,你听他聊上一会儿,再加上那个年代的那个氛围,你不可能不会爱上足球。要不然人家下午都去操场踢球,你自己跟班里不觉得无聊吗?到了傍晚,由于犯人数量众多,大家伙儿只能分批的去看电视。有的时候赶上的就是一场重播,那大家也会看得津津有味儿。
只不过所有的队长就一个要求:禁止呐喊助威。因为这个时间段,监狱规定的是你们应该看新闻联播。没听说看新闻联播还有喊好儿的,你一喊了好儿,大队长一来检查,咱们就可以都歇逼了。当然在那日子口儿,估计你即使喊了,大队长也听不见,他肯定也是在办公室看球呢。
这里头最孙子的可能就是都嘉,每天跑老韩那用收音机听完直播之后,回来之后跟其他犯人赌重播。有不少犯人还傻了吧唧的夸他:“嘉哥要说你对赌这一块儿真行,不光是每年过年玩儿牌玩儿的好,赌球也猜这么准。”老谷看着这帮大傻子都无语了,悄悄的问都嘉:“哥哥,咱这么干有点儿缺德吧?”都嘉一边儿数着钱一边儿说:“兄弟你不赌博你不懂,沾赌这个字儿就没有缺德不缺德的,想不输钱就别赌。你以为他们丫不想给我一下儿赢的倾家**产呢?他们丫有好心眼儿么?没有!所以,谁也甭说谁缺德,谁赢着钱了谁是爷。”
说完,还递给了老谷一把钱。虽说在监狱里头,他们几个是为数不多能流传现金的,但是老谷还是没敢接:“嘿,我又没加一磅,哥哥这又是几个意思?”都嘉认真的说:“攒点儿是点儿吧,没多少日子你就出去了,出去还能管老家儿要钱啊?这里头既然咱能挣,咱就攒着,钱给你就拿着,出去甭管干什么,回头算哥哥一股儿。”
老谷还是推脱了一下儿:“你就不给我钱,出去咱干点儿什么我也得算你一股儿啊。”都嘉摇摇头,还是把钱推给了老谷:“外面儿的钱啊,没准儿还没里头好挣呢。这钱你说我留在里头有什么用?咱们几个现在也花不着,还不如你先攒着,等出去的时候你再用呢。我这比你年头儿多多了,趁现在能挣多少,你都拿着。”
这次老谷没有再推脱,都嘉说的没错儿。外面的世界什么样,人们只能通过每次接见的时候那短短的时间里听亲人们讲述。而正经实际什么样儿,大家谁也摸不明白。后来我曾经真的问过老谷,他告诉我说:“那时候在监狱里面一个月挣的钱,真的要比刚出狱几年在社会上赚的多不少。”
每一个刚进监狱的人,他们的心里都是仇恨和迷茫。而每一个要出狱的人,在最后的一年多时间里。人们的心里只有两个概念,兴奋和恐惧。老谷和所有人一样,他兴奋的是自由的日子已经在不远处等他,恐惧的是,我将回归的是一个什么样儿的世界?
照例每个犯人要是最后一年出狱的话,无论是小队长还是中队长都要加强思想工作。以免有五爷那样儿的傻逼出现,没过多久又回来了。但是王健福还是比较有自知之明,直接告诉老谷:“谷哥,我觉得你也没什么思想要跟我交流的,我也不想教育你什么,反正你就走个形式,没事儿找张头儿聊聊去就得了。等你最后真正要走的时候,有什么想嘱咐我的再嘱咐吧。”
回忆起第一次见老队长张毅,老谷看着现在的张头儿真心觉得他有点儿老了。本来就不太直的身子显得更弯了,早年间大家伙都说他像一只老乌龟,各种各样儿的外号也没少起。可经历了这么多年风风雨雨之后,大家也都对他肃然起敬。老谷问张头儿:“您老还几年退啊?”老队长一笑:“比你晚一年出狱吧。”老谷说:“看您这话说的,我们跟您能一样么?”
老队长说:“你小子觉得不一样,其实有什么不一样的?88年我就分到这儿,那年月连他妈公交车都没有。一个月能回去看老婆孩子一次就不错,赶上重大活动或者严打,那半年回不去一次也是经常的事儿。后来盖了监狱宿舍小区,当年心一软,分房的时候让给了别的同事。人家都是老婆孩子热炕头了,我这回去一趟还是跟出差似的。甭看就几十公里,但现在这北京城可不是你拉小公共的那会儿喽,哪哪都是人,哪哪都是车。我倒觉得啊,现在咱这儿算清净的。”
老谷听完也陷入了沉思,看来这北京城真跟以前不一样了:“那您退了之后呢?没想再干点儿什么?”老队长一声苦笑:“累一辈子了,清闲点儿吧,说说你,你出去之后呢?有什么好想法?小公共你可是开不成喽,北京城今年就正在治理呢。估计等明后年你出去了,可就全没啦。”
老谷挠了挠头:“没想好,谁知道现在的社会什么样儿。在这里头我还能给规划了?那纯属都是胡琢磨,甭看现在跟我能一拨儿出去的都开始展望美好蓝图了,一出去我估计一样,我们都得傻。”
老队长摇摇头:“你和他们还不一样,你小子属于没什么心计,看着跟每天吃饱了混天黑似的。但是真遇见事儿了总能有主意,心思别用歪道儿上,出去你准能成。先适应适应环境,看看做个买卖什么的不是也挺好。”
老谷掐灭了烟:“没错儿!听您的,我啊,先适应吧。”聊完了老谷的未来,还是把眼吧前儿的事儿给安排了一下儿。老谷推荐吕铮担任生产班长,有他这点儿技术带着,十二中队的生产质量肯定能上一个档次。七班长直接被调到杂务班,也享受几天好日子,毕竟没几天他也该出去了。都嘉直接当七班的班长,三班的班长回头先让段辉担任,他要是老犯傻逼就把这位置给秀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