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赵思童阴着脸儿转过身来,号儿里一片寂静,小窦儿似乎感觉自己大难临头了。大猪二猪已经跃跃欲试等着老大发号施令,立刻就臭揍小窦儿一顿。小窦儿放下窝头,立马儿先认了错:“童哥我错了,我多嘴,给您添麻烦了。”可让所有人都意外的是,赵思童并没有发火:“你呀,也是他妈不长眼,我知道这些日子大家肚子里都太素了,都有怨言。可咱们能除了忍,还能怎么办?你说你得罪谁不好,你得罪他?真给他弄急了,咱们号儿以后谁也甭想递东西了。”
小窦儿的哭丧的脸都快耷拉到地上了,赵思童说了句:“行了,发饭,都吃饭吧。”这事儿也就算过去了,其实他自己心里也有怨言,只不过他是头板儿不能直接扎刺儿,小窦儿这没脑子的孩子替他说了也好。虽然改变不了什么现状,但有的话,起码儿说出来了,大家伙儿心里也能痛快点儿。
这一回老谷没再拒绝窝头,拿起一个也吃了起来。亨哥问他:“怎么样?有年头儿没吃过这个了吧?”老谷说:“嗨,哥哥不怕您笑话,早年穷的时候儿啊见天儿吃。真是他妈吃伤了吃怕了,后来日子好了,挣钱了,我就跟自己说,我他妈一辈子也不想再吃这个了。结果到头来,跟这儿还是吃上了。”亨哥笑了笑:“谁不是呢,都想让自己的生活过好点儿,只不过咱们是走歪了,都不想过吃窝头的日子,最后一折腾,还是回到原点了。”
老谷又悄悄的问亨哥:“刚才门口儿这位饼爷什么来头儿?”亨哥看了看周围,没人注意到他俩:“这孙子来头儿可不小,昌平分局副局长的亲弟弟。”老谷点点头:“哦,那是算编外人员还是管教啊?”
亨哥都无语了:“什么他妈管教,犯人!跟咱一样都是犯人,这孙子干工程跟人家抢地,玩儿了个一死一伤,他哥哥也保不了他了。但是人家这托儿可比咱们硬啊,那日子过的叫一个滋润。每天自己单独待一个号儿,谁也管不了他,上午下午帮着发饭,自己见天儿跟厨房开小灶。孙子还就爱吃炒饼,老给自己炒,你给他弄美了吧,他就能给你分一份儿,所以后来人家都管他叫饼爷。但要是给他惹急了,咱们号儿以后连窝头给的数儿都不够。兄弟你记住了,这号儿里哪怕你得罪管教,你也别得罪他,得罪管教顶多让你关关禁闭。得罪了他,甭管是你想从里头往外给家人带话,还是家人从外头给你往里邮东西,那一律没戏。”
此时的老谷彻底明白了,虽然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可就这么一个小小的屋檐下,同样有人能抬着头走路。自己虽然家里有托儿,可托儿也没这么硬,那自己唯一的出路,就是自己混好了混强大了。这一个小小的看守所都是如此,以后到了监狱,条件或许只会比这儿艰苦。
跟亨哥混熟了以后,老谷也把自己的案情给他说了说。亨哥也给老谷分析了一下,他这事儿估计快,用不了几个月就得判,谁让赶上严打了呢。不像亨哥,他犯的事儿那都是在严打之前,按理说现在也该有判决了,只不过由于严打的原因,他们的事儿往后放,要先把严打期间抓进来的这批人给定性判刑。
只不过不妙的是,判的快的话,冤假错案的程度自然也就增加了。虽然不会像83年那样,给人一大逼斗就判八年,跟人大姑娘跳个舞就定流氓罪。但现在依然是胡逼来,要不然老谷的罪名怎么会定性成抢劫呢?
大概不到一周的工夫儿,老谷已经习惯了号儿里的生活。随之而来的提审工作,也就开始了。当他第一次听到:“谷利民提审。”的时候,老谷的心终于沉了下来,自己的未来终于要有答案了。在去提审之前,亨哥还嘱咐了他两句:“甭掰哧,听他们怎么说就完了,现在这光景儿就不是法制社会,他们怎么说你就怎么听,自己别多交代就行了。”
可是老谷忍不住,他心里还是有口气没出来,他觉得自己有点儿冤枉。面对预审的时候,他还是对自己的拘留票产生了质疑,自己何时抢劫了?抢谁了?明明自己还花了一万二啊,按理说我能不能再告他诈骗碰瓷儿呢?再一看自己的卷宗,那真是厚厚的一摞。这俩预审要是不说,老谷自己都不知道,合着我他妈这么十恶不赦呢?
在96年严打期间,给老谷他们这种行为定的性质名叫“车匪路霸”,只要你跟这四个字儿沾边儿了。那你的行为就不叫打架斗殴,就是他妈打家劫舍拦路抢劫。提审之后,几个预审不由分说的就下了捕票,捕票和拘留票一样,同样给老谷写的是抢劫罪。填完了捕票,给老谷的两只手上涂满了油印,在号儿里这事儿俗称“滚大板儿”,就是把你的指纹全部录入,未来您要再犯罪的话,那就好逮了。
此时此刻的老谷有点儿绝望,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身份彻彻底底的变成了一个犯人。滚完大板儿出来,两位警官正在门口儿等着老谷。老谷一看,一位是现在自己的管教李东昊,再一位也算是自己的恩人了,老谷赶紧上去握手:“大朝哥,您来了。”却又想起自己的手上还有油印,赶紧又把手缩了回去。不过大朝哥还是把老谷的手拉了过来,递给了他两袋子东西,老谷一看,还有点儿不太敢接。
李东昊说:“给你就拿着吧,我跟李朝都是多少年哥们儿了,跟这里头肯定不会让你受罪。”老谷感激的说:“二位哥哥,真是谢谢您了。”老谷接过东西一看,里头竟然是两条红万宝路,这一下儿老谷可真不敢接了。这几天在号儿里,他也知道这东西的珍贵性,平时能抽个威龙、都宝就了不得了。而且这两款破烟要是找饼爷搞,都得一百一条,万宝路一般人根本都不敢想。
不过大朝哥还是把袋子硬塞在老谷手里:“行了,别跟我客气了,我刚刚结婚,这也是我的喜烟,你就算沾沾我的喜气儿,去去你的晦气吧。你们家人之前托我照顾你这事儿,但现在严打这么厉害,我也帮不了你什么,能让你过的舒服点儿就舒服点儿吧。”接着二位警官又问了问老谷提审的事儿,老谷有一说一的全部回答了。可回答完之后,再看这二位的表情有点儿沉重。
俩人分析这事儿不太妙,这日子口儿给定这么个罪,恐怕要十年起了。而且听闻这回又要和多少年前一样,准备搞公审大会了,即便不会像过去那样儿游街示众,但只要搞了公审大会,那你基本就没有上诉的机会了。总不能满大街的老百姓都看着呢,给你判完了,回头您上诉再赢了改判?那还有鸡毛震慑威慑的作用呢?
两位警官还是宽慰了老谷一下儿,既然已经这样儿了,自己做下的恶,自己就慢慢承担吧。老谷千恩万谢的拜别了两位恩人,自己默默的回到了号儿里。
铁门哐啷一响,李东昊把老谷送了进去,再一看号儿里所有人立马儿都立正站好。李东昊默默的一笑,冲老谷说了句:“行,看节目吧你。”老谷还有些纳闷儿,有什么节目可看呢?门儿关上之后,老谷一进屋就觉得不太对,屋里气氛有点儿怪。再看墙角那有一位新朋友,头板儿二板儿三板儿这几位好像都有点儿带气儿。老谷也就明白了,这是有新人来了,是不是得收拾一顿?可新人来了也不至于这三位都起来吧?
老谷把手里的东西递到了赵思童那,赵思童这回看也没看,等老谷再一回头儿,一看自己的板儿上多了一套被褥。这一下儿老谷就不太明白了,这会儿赵思童发话了:“小谷,你从今天开始睡三板儿,旭子你给我睡四板儿去。”老谷一听也愣了,卧槽,这不是针尖对麦芒了吗?以后我们俩还怎么处?老谷只好看向亨哥,其余的人也都看向亨哥,仿佛头板儿刚才说的话,根本就不算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