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不速之客
不速之客比鞑靼人更可恶。
——谚语
我站在空****的广场上,思绪混乱,一切仿佛都像做梦似的,被这么一连串恐怖的事情困扰着。最折磨我的是玛丽亚现在下落不明。她现在在哪里?她躲起来了吗?安全吗?我忧心忡忡的走到司令家,家里到处都是乱七八糟的,椅子、桌子和大橱柜都被烧毁,餐具也被砸碎。我冲上通向玛丽房间的小楼梯,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进她的房间。神龛前的一盏灯还亮着,神龛里原本装着令所有教徒尊敬的圣物已经被强盗们掠夺一空。大衣橱被抢空,床被砸烂,不过,强盗并没有把挂在门和窗户之间的小镜子拿走。这间简陋的少女房间的女主人去哪里了?发生什么事了呢?我的脑海中闪过一个很可怕的念头——玛丽落到了强盗手中。我的心撕裂般地大声喊道:“玛丽,玛丽!”
我听到一阵轻微的衣服摩擦东西的声音,是巴莱卡,她脸色惨白地,从大衣柜后面的藏身处走了出来。
“啁!彼得,”她紧握着双手说,“这是怎样的一天啊!真是太恐怖了!”
“玛丽呢?”我急切地问,“玛丽呢?她在哪里?”
“小姐还好,”女仆说,“躲在阿库琳娜家,希腊牧师的家里。”
“天哪!”我惊恐地大叫起来,“普伽乔夫在那儿呢!”
我跑出房间,冲到街上,朝牧师家狂奔过去,而从那里传来一阵阵粗鲁的歌声、欢呼声和笑声,普伽乔夫正和他的同伴们坐在那里吃饭喝酒。巴莱卡跟在我后面,我让她悄悄地进去把阿库琳娜叫出来。阿库琳娜来到接待室,手里还拿着一个空酒壶。“看在上帝的份上,告诉我玛丽哪儿?”我焦急地问。
“小宝贝正安静地躺在隔墙后面我的**休息呢。哦,彼得,我们刚刚逢凶化吉啊,真是太危险了!恶棍刚在餐桌旁坐下,可怜的小家伙就呻吟起来。我胆都快吓破了,他听到了她的声音。‘谁在你房间里呢,老太婆?’是我的侄女,沙皇陛下。”让我看一看你的侄女,老太婆。’我对他恭恭敬敬向他行礼说:‘沙皇,我侄女生病了,恐怕没力气走到您面前拜见您。’‘那么,我自己走过去去看她。’您相信吗,他掀开布帘,用鹰一样的眼睛看着我们的小宝贝!幸亏那孩子没认出他。可怜的伊万·米罗洛夫!可怜的瓦西利撒!可是为什么伊格纳季奇被绞死了,而您却被饶恕了呢?奥列科谢怎么变成那个样子了啊?他把头发剪掉了,现在正和他们一块儿坐在那儿大吃大喝呢。当我说到我生病的侄女时,他瞪着我,就好像要杀掉我一样。好在他什么也没说,为此我们还得感谢他呢。”
现在,客人们喝醉的叫喊声以及格拉西姆牧师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强盗们叫唤着要更多的酒,阿库琳娜得去服侍他们了。“你先回家吧,彼得,”她说,“要是你落在他们手中,就糟了,天无绝人之路的!”她去服侍客人了。我稍微定了定心,就回到了自己的住处。
经过广场时,我看见一些巴什基尔人正从吊死的尸体上脱靴子。我努力控制心中的怒气,因为我知道干涉也是于事无补的。强盗在要塞里四处乱窜,司令的家里的东西已经被抢劫的。家徒四壁了
我回到住所,萨维里奇在门口等我。“感谢上帝!”他大叫起来,“天哪,少爷,恶棍把所有的东西都抢走了。但这没关系,好在他们没有拿走你的命。少爷,你不认识他们的领导吗?”
“不,我不认识,他是谁啊?”
“什么,亲爱的孩子?难道你忘了在暴风雪天骗去你那件兔皮袄的那个酒鬼了吗?就是那件兔皮袄还是崭新的,被那个恶棍穿上时把缝线都崩裂了。”我睁大双眼,暴风雪那天的带路人和普伽乔夫的确实长得很像。到现在,我才终于知明白他为什么会赦免我。我带着感激的心情回想起那件给我带来好运气的小事。送给流浪汉一件年轻人穿的皮袄,现在居然救了我的命,而这个曾经在酒店里酗酒,现在攻下要塞的酒鬼,却震动了整个帝国。
“您要吃点什么吗?”萨维里奇出于他的本能问,“屋子里什么都没有了。我会尽力去找点什么做给您吃。”
独自一个人时,我便思索起我的处境来。留在现在由强盗当家做主的要塞,或是加入他的队伍,都不是一个军官应当做的事情,这都有辱作为一个军官的身份。职责要求我立即回到可以为国家效劳的地方去。但是,爱情却以同样的力量要求我留在玛丽身旁,做她的护卫者。尽管我预见到事态发展可能会进一步恶化,而且会有难以避免的变化,但只要一想到她的危险处境,我就全身战栗。
一个哥萨克人进来,这打断了我的思路。他是来通知我的,他说“伟大的沙皇”叫我过去拜访他。我听从了他的命令,并问道:“他在哪里?”“在司令家,”哥萨克人回答,“吃过饭后,沙皇去洗蒸汽浴。不得不承认,他的做法确实有帝王的派头。他能做其他许多人做不到的事情。吃饭时,他吃掉两只烤乳猪。然后,在蒸汽浴室里,他能忍最高温度的蒸汽,侍者都忍受不了,把刷子递给别人,跑出去浇了冷水才算清醒过来。据说,在浴室里,能够清晰看见他胸前那代表真正沙皇的标记——一幅是他自己的脸,另一幅是一只有两个头的老鹰。”
我想没有必要驳斥那个哥萨克人的话,就随同他去了司令家,一路上想象着和普伽乔夫的会面后要说什么样的话及其会有什么样的结果。你们可以想象得到,我一点儿也没有自由的感觉。当我来到司令家时,天已经完全黑了。吊着被绞死的人的绞刑架还竖立在那里,黑乎乎的,阴森恐怖。瓦西利撒那可怜的尸体还躺在台阶下,旁边有两个哥萨克人在站岗。带我来的那个哥萨克人进去通报了。不一会儿,他走出来,把我带到前一个晚上我和玛丽恋恋不舍告别的那个房间。一张铺着桌布的桌子上放满了酒瓶和杯子,好一派热闹的景象。普伽乔夫坐在中央,十来个哥萨克首领分别围坐在他旁边。他们戴着色彩鲜艳的皮帽,穿着五颜六色的衬衫,毋庸置疑,他们的脸因为喝了酒通红,两眼发亮。在他们中间,我没发现我们的叛徒——奥列科谢和下士。
“天!爵爷,是您啊?”看见是我,他们的首领说,“欢迎,请坐!”
客人们挤了挤靠在一起给我腾出点空位来,我在桌子的最末端坐了下来。我身边是一个年轻的哥萨克人,他很瘦,面容英俊。他给我倒了一杯白兰地,但我碰也没碰一下,我正忙于考虑该如何应付这种场面。普伽乔夫坐在正中间的位子上,胳膊肘撑在桌上,强劲有力的大手拢着他浓密的黑胡子。他容貌端庄英俊,看上去并不那么凶狠。他总是和一位五十岁上下的人说话,有时叫他伯爵,有时叫他大叔。他们之间的关系就像同志一样,不会因为他是首领而表示格外的敬意。他们放声大谈那天早上的进攻,谈到了他们的叛乱还有成功占领要塞,也谈到了他们以后的进军计划。每个人都夸耀自己在战斗中非凡的才能,提出自己独特的看法,并且肆无忌惮地反驳普伽乔夫的建议。就在这场奇特的军事会议上,他们做出了向奥伦堡进军的决定。这是一个大胆而鲁莽的行动,但之前的胜利证明了他们是有这个实力的。他们决定明天就向奥伦堡进攻。大家每人又喝了一杯酒,然后站起来向普伽乔夫道别。当我想跟他们一起离开时,那个强盗却说:“等一下,我想跟你谈谈。”普伽乔夫沉默不语地盯着我看了几秒钟,不时的眨一下左眼,一副狡黠的嘲讽表情。最后,他突然大笑起来,笑得如此豪爽,所以我莫名其妙的看看他,也忍不住笑了。
“好了,爵爷,”他说,“绝望了吧,当我的人把绳子套上你的脖子,你害怕吗?那时的天空对你来说就像只有一张羊皮那么大。要不是你的仆人,你早就被吊在绞刑架的横梁上**秋千了。然而,在那关键时刻,我发现了那个老家伙。你没有想到吧,在干草原上带你去客栈的人正是伟大的沙皇呢?”说完之后,他一副严肃而神秘的样子。“你罪不可赦啊”他接着说,“但我赦免了你,因为在我被迫躲避敌人的追杀时,你曾帮助过我。一旦我夺回我的帝国,一定会给你加官封爵。你愿意为我效劳吗?”强盗的问题还有不知天高地厚的话使我忍不住笑了。
“你笑什么?”他皱着眉头问,“坦率地回答我,你不相信我能成为一个伟大的沙皇吗?”
我很苦恼,因为我无论如何都不会把一个流浪者当做沙皇,可如果我当着他的面叫他骗子的话我会因此招来杀身之祸。我本打算那天上午在绞刑架下当着大家的面,在最愤怒的时候做出这样的宣言和牺牲,可是现在这样做好像是逞匹夫之勇。在这样可怕的沉默中,普伽乔夫正等着我的回答。最后,责任感战胜了人类的弱点,我回复了普伽乔夫。“我会告诉你实话,然后让你来决定是否赦免我。要是我承认你是沙皇,不过像你这样聪明的人,肯定知道我在撒谎。”
“那么,在你看来。我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呢?”
“天知道,可不管你是谁,我提醒你,你正在玩一个危险的游戏。”
普伽乔夫用锐利的目光快速地扫视了我一眼。“这么说,你不相信我是彼得大帝三世,是吗?我很佩服你说话的勇气,。难道在我之前没有勇敢的人成功夺得过王位吗?无论你怎么想,我想要让你为我服务。况且你为谁服务又有什么关系呢?夺取最后的胜利才是最正确的。为我效忠吧,我会封你为大元帅、公爵,你认为怎么样?”
“不,”我断然的拒绝了他,“我是一个贵族,我已经向女皇宣誓毕生为她效忠。请恕我不能为您效忠。如果你替我着想,就把我送回奥伦堡。”
普伽乔夫陷入沉思:“要是我把你送去那儿,你至少要保证不会与我为敌?”
“这我怎么能答应呢?如果上级命令我与你为敌,我就必须执行命令。况且你现在是个首领,你肯定希望你的手下遵从你的旨意。不过,我的命运掌握在你的手中。如果你能够给我自由,我会感恩戴德。如果你把我处死,上帝会审判你的,我所能做的就是这些了。”
他对我的坦率十分地满意。“那么就这样吧,”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说,“赏归赏,罚归罚。你可以去任何一个你想去的地方,做你想做的事。明天过来和我道别吧,现在回去休息吧,我也要休息了。”
我来到街上,这真是一个寒冷的夜晚,夜深人静,天上没有一丝云朵,月亮和星星反射出来的所有光芒照亮了广场和绞刑架,要塞里其他的地方都静悄悄、黑沉沉的。只有小酒馆里还闪着昏黄的灯光,一些喝酒的人迟迟不肯离去,他们的喝醉酒后的喊叫声打破了夜的寂静。我瞥了一眼阿库琳娜的房子,所有的门和窗户都关上了,看上去那里一切都很平静。我回到自己的房间,萨维里奇正为我不在而感到焦急。
我告诉他说,我获得了自由。“哦,感谢您,上帝!”他在胸口画了个十字说,“明天一早,我们就出发离开这个地方,我一刻也不想在这里停留了。我为您做了点吃的,愿您一觉睡到大天亮,就如同睡在上帝怀中一样安宁。”借他吉言,吃过晚饭后,就在空空的地板上睡下,身心俱疲,一觉睡到了大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