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天明斟了三杯酒,便做回了自己的座位,孔秀这才问道:“神使大人,兽神饕餮还没出关?”
陈天明摆摆手:“出了,早就出了。”
“啊?那他人呢?”孔秀愣了一下,今天她来的主要目的就是迎接兽神出塔,然后再商议补天之事,原以为时辰还不到,却没想到他已经出塔了,可问题是既然出塔了,那人去哪里了呢?
这个问题还没等陈天明回答,一个浑厚的声音就在花厅外传了进来:“来了来了,别催咯。”
随着声音,一个胖胖的身影推门而入,他身上穿着一件有点油腻的围裙,手里端着一个菜盆,用肩膀顶起门帘走了进来。这人要是放在街上,旁人只会认为这就是个厨子,可孔秀确实看的分明,这还真就是那位在兽神塔里待了千万年的兽神饕餮。
孔秀含笑起身,从饕餮手里接过那满满当当一大盆酱肘子,端端正正的摆在桌子中间,这才问道:“只知饕餮好吃,还不知道厨艺也如此了得。”
饕餮嘿嘿的笑着:“这就是你不懂了吧?爱吃好吃,只是第一境界,要想真的追求美食极致,那就得自己动手做了。而且你倒过来想啊,一个厨子要是连一百道菜都没尝过,怎么敢说自己做的菜就是好吃?做菜不好吃的能是好厨子么?好厨子未必要能做出一百道菜,但一定要尝过一百道菜,多知才能多会嘛。但能吃遍这一百道菜,那不管是不是好厨子,一定是个好吃之人。你们说是不是?”桌上三人被他这歪理逗的直乐,虽然是歪理,但说的确实没毛病。
饕餮摘下围裙,自然而然的坐在了空出来上首位,他也没拿酒杯,径自拎起酒坛往自己面前的大碗里倒,边倒酒还边冲着孔秀和福夫人道歉:“对不住了,我实在是憋的久了,这酒就不客气了。”
孔秀和福夫人连忙表示并不介意,陈天明则趁机起身提酒:“今日能有此宴,在座的每一位都付出极多,再多的赞美之词也表达不尽。无论如何,今日功成,辛苦也就没有白费!请诸位满饮此杯,敬自己,也敬那些逝去的英雄!”此话一出,几人神情都严肃了起来,当下再不闲聊,双手举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趁着倒酒的功夫,孔秀问饕餮道:“既然已经出塔,可是再无忧虑之事了?”
饕餮点点头说道:“火嫣然一年多之前就走了,她走之后,我便着手修复那漏洞,千万年来聚集的天地灵气足以恢复十之八九,差的那一些也已经由福夫人带着妖凰族的兽人们补齐了,所以此事可称无忧。”
孔秀听到这里,恭恭敬敬的起身向福夫人行礼,她知道妖凰族所谓的“付出”是什么,那就是夺取他们一切的人类思维,重新回归到兽类族群,也可以说那就是剥夺了他们继续以妖凰族身份活下去的资格。福夫人坦然受礼,但也安慰孔秀:“殿下不必多想,您说的对,各自都有各自的生活和快乐,虽然这么多年以来我们一直致力于如何融入普通人类中间共同生活,但形象、习惯上的差异还是无法被所有人认同,他们虽然生活在一起,但其实并不快乐。神兽血脉只给了我们和人类一样的灵智和思维,但却没有改变最根本的习惯,以人类的形象、人类的思维来过人类的生活,对于绝大多数妖凰族兽人来说,其实也是一种煎熬。动物终归还是属于山林的,让他们回到自己最熟悉、最舒服的环境,也是为了他们好。”
说到这里,福夫人反问孔秀:“我们回归兽类,其实失去的并不多,至少我们还活着。反倒是殿下你,以后该如何生活?”
这话一出,三个人的目光都看向了孔秀,其实今天这一餐,主要就是为了孔秀而设,兽神饕餮补天之缺不是一日之功,能完成的早就完成了,今天无非只是走个形式,来一点仪式感而已,他们真正关心的是孔秀,孔秀身负三族血脉,尤其其中有凤凰血脉,这本就不是这个世界之物,一旦缺口合拢天意恢复,孔秀将面临的是无尽的天雷,也许只有死路一条。
孔秀淡淡的一笑,伸手轻抚着立在桌边的那柄黑伞,既像是回答福夫人的问题,也像是在自言自语:“我想,有他在的话,我就不会怕。”
三日后的一个清晨,一位老者推门走出了家,他在这墨丘城已经生活了三十多年,早已经养成了每天早早起来,围着这小城走一圈的习惯,最近墨丘城人少了很多,老者还有点不太适应。不过也还好,人少了,干净了,也肃静了。老者一边安慰着自己,一边沿着街角慢慢的走着,突然间他下意识的一抬头,一幕让他惊的合不拢嘴的景象出现在眼前:兽神塔,那个在墨丘土地上矗立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兽神塔没了!
原本顶天立地不知有多高的兽神塔,就这么一夜之间消失不见了,天空碧空如洗,如同一片完整无暇的水晶。
兽神殿前,远海和远智两位告诉众人:兽神还在,神使也还在,大家尽可放心。现在大陆一统,为墨丘操劳了太久太久的两位想要出去走一走看一看,虽然不知道他们去向哪里何时回来,但请大家相信,万一有事发生,兽神大人一定会再次出手,挽救众生。
位于药王谷南口的朋来镇最近重新热闹了起来,想来南边看看的墨人和想去北边玩玩的人日益增多,加上两边商贸往来的拉动,把这个已经有些破败的小镇重新推回了重镇的位置,只不过此重镇已非边关重镇,而是中转重镇,无数的人群和货物在这里聚集停留,然后再次上路。
镇子上一个僻静的小院子里,一个清瘦的老人正把一只无精打采的小黑猫轻轻放在一口井的边上,嘴里念叨着:“你这次出力不少,但损耗也不小,自己乖乖进去歇着,不许瞎跑!”
小黑猫懒洋洋且带着一丝不满的喵了一声,好像在说自己知道了。
就在这时,一个浑厚的声音在屋里响起:“先甭管那家伙了,咱这饭店马上开张,你赶紧过来帮我忙活忙活!别老让人家小七一个人干活!”
老人冲着小黑猫摇头苦笑,转身向着那个正在冲自己招手的扎着油腻围裙的胖乎乎的身影走去。
五莲山深处,一只肥大的雉鸡正在悠闲的散着步,最近这段时间以来,曾经横行的妖兽突然消失不见了,人类的猎人也很少上山,这山中密林成了野兔、雉鸡们的天下,它们几乎是在肆无忌惮的啃食着树皮和草根。正当这只雉鸡刚刚把尖利的鸡喙对准一只伏在草叶上的虫子的时候,它身后的一丛灌木突然动了,一只浑身火红的狐狸猛然蹿出,向着雉鸡飞扑而去。
雉鸡虽然肥大,但行动并不慢,它几乎是下意识的拍动翅膀,连蹦带跳的躲开了这致命一击,随后一边咯咯狂叫,张开翅膀虚张声势,一边四处张望,寻找逃生之路。几个回合下来,雉鸡还是跑了,它在矮矮的灌木顶上飞来跳去的摆脱了狐狸的追击,那火红色的狐狸舔了舔嘴巴,无奈的摇了摇头,看那雉鸡的个头,如果能捉住它,差不过够自己吃两天了吧?哎,这捉鸡的本事有些生疏了,还是得练啊。
苏文被一大堆文件埋住了半个身子,老军人看着纸面上自己的字体发愣,什么时候自己的字变得这么好看?想来想去,他摇了摇头,这处理事情太多,倒是把字给练出来了。
崔胖子在跟几个行省总督吵架,双方为了一个点的税率吵得不可开交;曲涛最近忙着审核几个官员的任命,这都是各地推荐上来的,他得仔细分析评定,新官场新气象,这事马虎不得;何酋虎无聊的坐在城门楼上晒太阳,最近帝都秩序好了太多,他觉得很是有些无事可做,在想是不是应该去找找彭秋涤或者杜石郎,求他俩给自己点事情干干。
彭秋涤和杜石郎这会很忙,一个当初的红营管带带着三百多名骑士反了,一夜之间占了一个镇子,还打出了光复火凤的旗号。彭秋涤和杜石郎立刻就亢奋了,他俩哗啦啦的拉来了四万多人,把那个小镇围了个水泄不通。现在是两位将军阁下每天忙着喝茶打牌,而那位勇敢的红营管带则求爷爷告奶奶的请他们允许自己投降。
每个人都在忙着自己的事情,每个人都在享受自己的生活,亿万人中只有偶尔的那么几个,会在闲暇的时候想起一个人,一个身穿红裙的女人,一个哪怕是在晴天也要撑着一把黑伞的女人。她的身影看起来有些单薄,但他们都知道,她并不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