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五章传承
经过了三天三夜小心翼翼的行军,在终于确定对方是确实没有恶意的情况下,熊思思的整路大军都放松了下来,唯一有些尴尬的,就是每到一处宿营地的时候必须有人手持那张羊皮纸的军令去向对方报道,得到对方的验证和允许之后,大军才能入营。
在民军军官看来,这种流程无可厚非,但在熊思思看来,这就是一种侮辱和羞耻,从第四天开始,他就称病躲进了自己的马车,再也不肯露面了。这个做法虽然多多少少让民军军官们有些小小的腹诽,但也让熊思思躲开了接下来的真正的羞辱。
他们这一路都是在北部行省的腹地前进,得到消息后的北部行省居民们开始不断的往这条最宽最直的官道附近涌来,他们要亲眼看着火凤帝国的残兵败将是怎么退出火凤行省的。随着人群越聚越多,既怕民众闹事又怕把凤影军惹急了的崔胖子无奈之下,让彭秋涤派出两万名士兵沿途“护送”凤影军,硬生生的用人墙隔开了亢奋的北部行省的百姓和凤影军的士兵。但隔得开人,却隔不开辱骂和嘲讽,凤影军和民军的士兵们就在这种震天的嘘声和骂声的陪伴下走了一整天。最后彭秋涤亲自跑到了凤影军大营门口送上了一千头生猪,负责巡营的民军军官苦笑着收了下来。他知道对方什么意思,可现实就是这样,成王败寇,输了就是输了,在这里被骂被嘘被嘲讽,总强过战场上被一支弩箭穿透了胸口吧?有时候说不怕死的,其实没有几个能慷慨赴死,绝大多数都是因为没有选择或者干脆是嘴上说说,真的到了有选择机会的时候,又有谁愿意放弃活下去的希望呢?
如此行军到了第五天,凤影军终于和红营重骑汇合了,两边的军官相视无言,彼此点点头就算打了招呼。杜平潮带着关明月和刘远山去到马车里给熊思思见了礼,但也是连杯水都没喝的就退了出来,毕竟谁都不知道该说啥,难不成要笑容满面的互相致意不成?
“哎哟,熊统领,您也走这条路啊?”
“是啊是啊,我也走这边,陛下不是把咱赎回去了嘛,人家墨丘军只让我们走这条路。”
“啧啧,你们凤影军战力这么强,赎金一定比我们高。”
“哪有哪有,你们红营重骑都是帝国栋梁,贵族世家,身价要高于我们才是。”
这种对话,双方自问谁都说不出口,那就索性闭嘴不说,专心致志的低头走路为上。
凤影军和红营重骑汇合之后,杜石郎也带着自己的两万军队同彭秋涤汇合了,他俩一前一后的给两支火凤帝国军队“开路”,防止北部行省百姓对他们的骚扰甚至是攻击。但不管说“保护”也好,“伴行”也罢,归根结底还是要防着凤影军和红营重骑的,就算百姓真闹起来,那能闹多大?让这些没有接受过正规训练的平头百姓去跟帝国精锐凤影军打的话,除了累死对方之外,怕是没有其他任何取胜的办法。但如果反过来,那乐子可就大了。就如同崔胖子所说,一百个凤影军士兵就能给一个镇子上的几万人造成一场灾难。
不过实话实说,这会就算没有彭秋涤和杜石郎的“伴行”,凤影军和红营重骑也不会跟北部行省的百姓发生冲突,因为他们现在是彻底没了心气。从火凤帝国开国至今一千多年,他们是唯二的被皇帝陛下拿钱“赎”回去的军队,这会还凑在一起了。凤影军可能还稍微好一点,他们成军时间短,前后也就十年的功夫,连统领都只有陈楚和熊思思两任而已。但红营重骑呢?他们是当初跟着开国皇帝拼杀打天下的一群人,现在的帝国贵胄、国之栋梁说的就是他们。真要是论起来,红营重骑的成军时间甚至比这火凤帝国开国的时间还要早一些,可又有谁能想到会落到如此下场呢?
在刚刚接到崔胖子、彭秋涤和杜石郎联名签发的军令的时候,关明月差点拔刀自杀,好几个人都拉不住,最后是杜平潮一句话喝止了他:“死?你有什么资格死?无论如何,我们也要先把这些帝国子弟带回到他们父母身边,那时候才有资格去死!”
这一句话打消了关明月自杀的念头,也打消了所有人自杀的念头。是的,现在他们没有资格去死,现在死了那就是耻辱的自杀而死,只有留待有用之身回到帝国,在接下来的战斗中杀死敌人并最终为帝国战死,那才是唯一能够洗刷自己身上耻辱的方式。但是现在,他们只能背负着耻辱,以此蒙羞带罪之身,一步步的走下去。
火凤历一二四八年秋一月四日,也是时任火凤帝国皇帝陛下火嫣然和墨丘军将领崔胖子十五天约定的第十四天,火凤帝国凤影军统领熊思思阁下的马车终于停在了凤溪河的岸边。虽然已经进了秋历,但酷暑依然没有退去,只有河边刮来的风里还稍微带着一丝丝的凉气,不少士兵趁此机会松开衣领,尽可能的让凉风往自己衣服里面多灌一些。但统领大人熊思思的马车却是车帘低垂,不露一丝缝隙。
火凤帝国方面早已经在这里进行了布置,他们搭建起了一个宽达五十余丈的大型浮桥供凤影军和红营重骑渡河之用。浮桥南岸,数千民众翘首以盼,十多名高级军官列队相迎,仿佛他们等待的不是两支被赎回来的残兵败将,而是两支凯旋而归的常胜大军。
熊思思让马车停在一边,让自己麾下的士兵先过河,同时把接洽之时的尴尬也甩给了自己的副将和其他的民军军官,他自己则轻轻把车帘挑开一条缝隙,面无表情的看着凤溪河的下游一处。那地方分明还有一支小小的船队在渡河,船上载着的都是规格整齐划一的暗红色木箱。这种箱子但凡是火凤帝国的人都很熟悉,这是帝国国库专用银箱,换言之,这就是装钱的东西,这一箱箱一船船的都是钱,都是用来赎他们的钱。熊思思没有去数总共多少条小船多少个箱子,他只是觉得很讽刺:河的上游,一队队士兵迈着整齐划一的步伐由北向南渡河而去;河的下游,一箱箱的银钱被一趟趟的从南岸运到北岸。这就是一场交易,自己和自己麾下所有凤影军士兵的命都是用这些钱买来的。而这交易的背后所显露出来的,是火凤帝国的衰落,和火嫣然那无奈的心情。
终于,河的北岸只剩下了熊思思的马车和百余名卫兵,躲无可躲,避无可避,熊思思统领大人必须要过河了。他的马车刚刚下了浮桥,那些高级军官立刻迎了上来,向他的马车行礼致敬,熊思思不好再不现身,连忙掀开门帘走下马车,请各位军官免礼起身。
看他一脸的郁结之色,一位红翎管带连忙向前,低声说道:“请统领大人勿怪,这是陛下专门吩咐过的,让末将等必须如此安排。”
“哦?为何?”熊思思皱了皱眉头,他本身并不喜欢这些仪式感非常强的东西,尤其是眼前这个时候,总觉得羞辱的意味更大一些,现在突然得知是火嫣然亲命如此办理,自然觉得有些奇怪。
那红翎管带解释道:“陛下说,无论如何,统领大人和将士们都是为国尽忠之人,此次失利也绝非统领之过。既然统领大人和将士们已经受了这些委屈,但更加不能抹杀过往的功绩,就算仓促间无法组织更多民众夹道欢迎,但无论如何也要在渡口这里表示一下。”
听完这话,熊思思心里不由一热,他是了解火嫣然的,他深知这位皇帝陛下那美丽容貌下藏着的冷酷和无情,也正因为知道这些,熊思思更加感动了,嫣然陛下这不是为了摆场面而摆场面,这是为了表明一个态度,她是认可凤影军和红营重骑的作用的,说白了,就是给熊思思撑腰的。不过这背后,又隐藏着多少无奈呢?
既然对方挑明说这是火嫣然的意思,那熊思思更不好辜负了好意,怎么也要跟对方攀谈几句,感谢一下客气客气。这边正聊着,旁边那位最开始说话的红翎军官突然往路边一伸手:“统领大人,如果您不着急走,那咱们稍微往一边靠靠再聊如何?”
熊思思当时没反应过来,以为对方是要把浮桥拆掉运走,心里还在嘀咕,这么宽的路还走不开浮桥那点玩意?但等他走到路边,听见脚步声再抬头看的时候,瞬间明白了这是为什么。
浮桥并没有拆除,而是一队士兵从河北岸上桥,向着河的南岸走来。和之前的红营重骑、凤影军以及民军不同,虽然同是败军,但这三支军队至少军容整齐,可这一队士兵就穿的五花八门千奇百怪,有光膀子的,有披床单的,还有穿着墨丘军服的,他们的精神头倒是比前面三支军队好不少,除此之外,他们手里都是空着的,没有一个人带着武器。
熊思思仔细的打量他们好一会,突然明白这些士兵是怎么回事了,他们是西南蛮兵!当初他收到过斥候截获的军情通报,所以知道西南蛮军在普济镇以南大败亏输,一口气退到了凤溪河边,结果墨丘军乘胜追击,在凤溪河边再次大破蛮兵,杀伤俘获蛮兵无数,取得了墨丘军口中的凤溪河大捷,从而一战奠定了北部行省的战局,同时也让凤影军和红营重骑陷入困境,落得个最后要靠火凤帝国花钱赎人回来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