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不知道,假如煮出的是猪油渣子,那么你的说法就错了,”紧挨着帅克的那一位说道,“当然,我说的是必须用家禽的脂肪炼出来的油渣,因此叫家常油渣。它既不是褐色,也并不是金色,应该是介于两者之间的颜色。这种油渣要软硬适度,不可以用牙咬,不然就是炸过头了。如果能在舌头上化掉,同时不让你感觉有油在下巴上流。”
“你们有人吃过马油渣吗?”突然一个带有讽刺的声音传过来,此时军士卫生员跑了进来说:
“你们都躺到**静静地呆着,有位男爵夫人要来这儿。不允许你们把又脏又臭的脚从毯子下面露出来!”
冯·博策海姆男爵夫人的出场非同寻常。她的后面跟着一队人马,包括医院的库管员也跟在后面;这时应该把他从后方油水充足的食槽边扔到前沿阵地的铁丝网下去喂榴霰弹。
库管员的脸色很憔悴,格林施泰因医生的脸色苍白毫无血色。印有“将军遗孀”头衔的老男爵夫人的名片,和跟这个称呼有联系的所有东西:交情、庇护、控诉、调去前线等等字眼,都在他们的眼前晃来晃去。
“这位便是您要找的帅克先生了,”医生强装镇静地说道,将冯·博策海姆男爵夫人领到帅克床前,“这个人非常老实忠厚,有一股子韧劲儿。”
冯·博策海姆男爵夫人在帅克床前的一张椅子上坐下,然后说道:
“捷克兵都是好兵,即使残疾依然很英勇,奥地利人非常喜欢捷克兵。”
她抚摸了一下帅克长满胡须的脸颊,接着说:
“我从报上看到了有关你的行为,并给您送来好多吃的、嚼的、抽的和含着的。你是一名捷克兵,一名好样的兵。到这边来一下,约翰!”
叫约翰的这个男仆留着一脸钢针般的络腮胡子,看上去像是个巴平斯基大盗。他提着篮子来到床前,而男爵夫人的女伴——一位满含着泪水、身材纤细的夫人坐在帅克的床沿上,为他收拾压在背下的草垫儿,想把所有患病的英雄尽量服侍好。
此时男爵夫人从篮子里依次拿出礼物:十二只用玫瑰色绢纸包着的烤仔鸡,上面还扎了一条红黄丝带;两瓶贴着“愿上帝惩罚英国”商标的军用烈性甜酒,瓶子另一面还贴着弗兰西斯·约瑟夫与威廉两人手拉手做欢快游戏状的标志。
然后她又从篮子里拿出来三瓶滋补身体的葡萄酒和两包香烟。她将礼品一件件慢慢地摆放在帅克**空闲着的地方,接着又放了一本装帧精美、名为《吾国先生生活轶事》的书,这是由当时销量最大的官方报纸《捷克斯洛伐克共和国报》的功勋主编撰写的;似乎他从这位老弗兰西斯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又多放了几块同样印有“愿上帝惩罚英国”商标的巧克力糖,其反面是奥地利和德国皇帝两个人的画像,但这张包装纸上他们二人已不是手牵手而是相互倚坐着。男爵夫人又拿出了一把很精美的、有着两行鬃毛的牙刷,上面印有拉丁语题词的“依靠共同的力量”,这可以让每一位拥有这种牙刷的人在都能想起奥地利。还有一件是在前沿阵地和战壕里都非常有利用价值的非常雅致礼物——一套剪指甲的工具,盒子上面印着榴霰弹在爆炸,一个戴钢盔端着刺刀向前冲士兵,下面写着:“为上帝、陛下和祖国而战!”另外还有一包饼干,其中一面配有一首诗,上面倒是没有任何图画,另一面却印着捷克语的译文:
啊,奥地利,你是一座神圣的大厦,
展开你的旗帜
迎风飘扬吧!
啊,奥地利,你将永远屹立于世。
最后一份礼物是一盆洁白如玉的风信子。
当带来的所有礼物都已经被放到**后,男爵夫人已经其情不自禁的落泪了。那几个饥饿不堪的假病号已经垂涎三尺了。此时男爵夫人的女伴正扶着准备坐起来而且也流着热泪的帅克。病房显得像是在教堂一样的肃静。忽然,帅克双手合十打破沉默道:
“天国的先生——我们的父亲呀,您的名字至尊至圣,您的乐土从天而降……不好意思,尊敬的夫人,我说错话了,我想要说的是:‘天啊,我们在天之父,感谢您的慷慨把这些礼物赐给我们,因为你的慷慨,您的仁慈,阿门!’”
帅克刚刚说完这些话,就从**迅速抓起一只烧鸡吃起来,格林施泰因医生非常惊讶,他用极其惊恐的眼光看着帅克。
“大家看看,这位可爱的士兵的胃口多好啊”老男爵夫人高兴地对格林施泰因医生耳语道,“他的病很快就会好了,我真的是太高兴了,很快就可以实现他的心愿了啊!”
然后,她走到每个床前逐个分发香烟和夹心巧克力糖,转完了一圈又再次坐到帅克床边,抚摸着他的头发说道:“愿主保佑您。”随后便带着随从及其他人员在门外消失了。
格林施泰因医生去楼下送男爵夫人回,帅克阔气地把烧鸡分给同室的病友。他们都开始狼吞虎咽,当格林施泰因医生回来的时候,他们每个人面前只剩下一堆堆被啃得干干净净骨头,活脱脱的像小鸡一出世就落入老鹰的利爪中,而被啃光的骨头简直就像是遭太阳曝晒了好几个月似的。
军用甜酒和三瓶葡萄酒也被喝得一滴不剩,一包包的巧克力和饼干全部也被病号们迅速消化在胃里;甚至有人误喝了指甲油,因为这瓶东西是和剪指甲的工具放在一起的;和牙刷放在一起的牙膏也不能幸免地也被咬了一口。
格林施泰因医生回来后立即原形毕露,依然摆出他那副争强好斗的架势,还作了一篇通长演说。结束了男爵夫人的来访,压在他心头上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下来。一堆堆被啃的精光的骨头更加肯定了他的猜想,这些装病逃避兵役的家伙全部都无药可救。
“战士们,”医生的演说开始了,“假如你们的脑子还有那么一点灵活的话,就不应该把男爵夫人带来的东西吃的这么干净,你们刚才的种种行为恰恰证明你们都很建康,所以我不会再相信你们身患重病了。或者你们是想患胃炎?那么你们可就错了!我可警告你们,在你们的胃尚未来得及消化这些东西之前,我就要把它洗净了。将来对你们的孩子们说,你们曾经有一次是如何吃掉了烧鸡等一系列好的食物,但是这些食物又是如何在你们的胃里仅仅停留一小会儿,便趁热被人抽了出来,让你们死都不会忘记那种感受的。现在你们一个一个地跟我来!不要忘了,我跟你们并不一样,你们全都是蠢货,我好歹比你们所有的人加起来还机灵一些。我还要告诉你们:明天我要再次请征兵军委会的人过来,你们这里已经休息了很长一段时间了,按照你们刚才的行为,既然能够在五分钟内把你们的胃塞得满满的,那就足以说明你们都没有任何疾病。现在,正步走!”
轮到帅克的时候,格林施泰因医生莫名地瞅着他,想着刚刚男爵夫人突然造访,就问帅克:“你认识拿位男爵夫人吗?你和她有什么关系?”
“她是我的继母,”帅克既从容又很自律地回答,“在我小时候,她随便就把我扔了,现在又找我的……”
格林施泰因医生无奈地随口说了句:“一会再给帅克灌一次肠。”
夜幕降临时,病房当中笼罩着一片悲戚。几小时以前大伙胃里还盛满各种美味佳肴,现在只剩下一杯淡茶和一片面包。
靠窗的二十一号床位上病友说:“嗨,朋友们,你们相信吗?我觉得炸鸡要比烧鸡好吃。”
有人小声嚷嚷了一句:“你这不是找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