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扎格纳大尉又读起那本可恶的《神父的罪恶》。火车到拉布的时候,他收起了书,说了句:“这位路德维希?甘霍费尔写得还真不错!”
卢卡什上尉首先冲出军官车厢,直接走向帅克所坐的那个车厢。
帅克和他的战友们早已经结束了玩牌。卢卡什上尉的内勤兵巴伦由于十分饿,开始报怨起那些军官长官们,说他很清楚,这些长官们每个人都吃得肚子肥肥的,认为目前比农奴制时代还要不公平。从前军队的情况不是这样的,记得他爷爷之前在家靠养老金过日子常常提起,在1866年普奥战争时,当官的和士兵还分享鸡和面包呢!当巴伦埋怨个不停时,帅克竟然说现在的军队状况已经很不错了,应该要表扬才对。
这时,卢卡什上尉已经到了车厢门口。
“帅克,你给我过来一下!”他嚷道,“不要再胡说了,过来将事情说清楚。”
“好的,上尉先生,我马上来!”
卢卡什上尉用置疑的眼光看了帅克一眼,就带着他走了出去。
在扎格纳大尉失败的讲课那一段时间,卢卡什上尉就把他的侦探本领发挥了出来,并找到了一些线索。事情其实并不繁琐,因为在开车的前一天,帅克曾经报告上尉说道:“上尉先生,我从到团部领回来一些书,说这些书是给营部的军官们看的。”
因此在火车经过第二道铁轨时,卢卡什上尉就直截了当地问道:“帅克,那些书是怎么回事儿?”此时火车已开到一部熄了火的火车头旁边了,这部火车头在等待着一列装有已有一个星期弹药的军车。
“报告,上尉先生!这事说起来很繁琐,当我准备细致地给您讲述那件事的整个过程是,您总是不耐烦听我说。就比如上一回,您还用手打了我的后脑勺呢,并且把我的一张军事借款单给撕了。我当时跟您解释说,我在一本书上读到过:在过去的战争时期,老百姓要交纳各种各样的很多税,比如说,哪个人家要安装窗户,便要为每个窗户交二十块硬币;养一只鹅也要交税……”
“帅克,你能不能说得简单清楚些!”卢卡什上尉接着说,而与此同时,他脑子里思考着怎样才能更好地将这件最大的秘密瞒住,免得帅克这个傻瓜又搞出什么是非来了,“你知道甘霍费尔吗?”
“他是做什么的?”帅克很感兴趣地问道。
“他是一名德国作家,你这个无知的人!”
“我发誓,上尉先生!”帅克像虔诚的追崇者一样说道,“我只知道一位捷克作家,便是多玛日利采人哈耶克?拉迪斯拉夫。他是《动物世界》杂志的编辑。记得有一次,我把一条看家狗当作纯种小狼狗卖给了他。他是一个快乐而且善良的人,经常到一家酒馆去给饮酒的人们读自己写的小说。他读小说的时候那种忧伤的样子,时常逗得我们开怀大笑。然后他却又啜泣了起来,并且还为我们每个人付酒钱!我们很乐意为他唱歌:‘多玛日利采的门楼,壁画多么漂亮。画那壁画的人哪,正爱着漂亮的姑娘……他已不在这里了,在风景如画的地方长眠……”’
“帅克,这儿不是歌剧院,你怎么能够像歌剧演员一样乱喊乱叫呢?”当帅克唱到最后一句“他已不在这里了,在风景如画的地方长眠”的时候,卢卡什上尉说,“我没有问你这件事,我只是想要了解,你跟我所提过的那些书,作者是不是甘霍费尔?那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卢卡什十分气愤地说。
“您是说我从团部拿到营部来的那些书吗?”帅克询迷茫地问道,“上尉先生,那个千真万确是他写的,就是您问我是否认识的那个人写的。我接到了直接从团部打来的电话,他们说是要把一些书送到各个营部去,但是各营的办公室都没有人。我认为他们一定是去小酒馆了,因为讲要到前线,谁也不知道今后还能不能再去喝上几杯了。上尉先生,他们一定是在那里坐着、喝着,所以没人接电话。但是您曾经吩咐我作为传令兵暂时守着电话,等电话兵霍托翁斯基回来跟我替换。因此我就在那里等人来换班,团部的人骂骂吵吵地说,哪里也打不通电话,而且说有一个紧急通知,需要营里派人去团部取书,而且说那些书是给营里军官们看的。我知道,上尉先生,在军队中办事应该讲究迅速,然后我就给他们回电话说,我要自己去取那些书。然后,他们拿了一大袋子的书给我,我就把那些书搬回了营部。我看了一下这些书,有些困惑。团部的军需官跟我说,根据团部的电话记录,营部早就应该知道他们该取哪一册书,因为这部书有上下两册,上卷一册,下卷一册。我从来都没有见过有如此荒唐的事,以前我也读过很多书,可还没听说过有从下卷读起的。他们还告诉我:‘那是上卷,这是下卷,读哪一卷军官们自己都已经知道了。’我心里面想,他们一定吃多了撑到了,读书都是从头读起的啊。比如说我从团部背来的《神父的罪恶》这部小说吧,我也懂德文,也是从上卷开始读的!可我们不是犹太人,要从后面往前读书。所以上尉先生,当您从小酒馆回来之前,我就打电话报告过这些书的事情,问您是不是在战争时期所有的事都被颠倒了,是不是读书也要从后面往前读,比如说要先读下卷,然后读上卷。可您却说我是明知故问,甚至连先念‘上帝,我的主啊!’后念‘阿门’都不知道了。”
“您怎么啦,上尉先生!您是不是不舒服?”当帅克看到卢卡什上尉脸色惨白地抓住那已灭了火的火车头踏板的时候,关心地问道。
卢卡什悲伤至极,他惨白的脸上没有一丝怒容。
“继续说吧,继续说吧!帅克,没关系,我现在已经好多了……”
“该怎么说好呢,我还是之前那个观点。”在寂静的铁轨上方再次响起了帅克温和的声音,“一次,我买了一本描写巴科森林里罗赫?夏瓦尼侠盗的惊险小说,并且缺了一本上册,因此我只好去猜测上册中大概的故事情节,这类写侠盗故事的书没有上册就根本卡不懂!所以,我就全都明白了,假如是我说军官们先读下卷,后读上卷,那实在很可笑;假如我把团部的话如实地向营里转达的话,军官们自己已经清楚该读哪一卷,那我似乎又太愚蠢了。上尉先生,我觉得这一次发书的事着实在莫明其妙!我很清楚,在战火纷飞的前线中,军官们读不了什么书的……”
“别再说了,帅克!”卢卡什上尉深深地叹了口气道。
“上尉先生,我当时也曾经打电话问过您,要不要将上下两卷都拿来,您就像刚才这样对我说的,让我别再说了,还说要拿那么多的书太累啊!我猜其他军官肯定也是这样的。我还问过我们的万尼卡,他拥有丰富的实战经验。他说,原来军官们一直是以为打仗是件很容易的事,就好像去消夏别墅度假一样,他们将大公们赠予的礼物,比如说各种著名诗人写的整套诗集都带到了前线。当然,这些书是由他们的内勤兵背着的,他们被累得腰都一直弯着,并且总诅咒着自己的主子不得好死。万尼卡告诉我说,这些书一点用都没,用它来卷烟叶儿抽呢,又太厚;把它拿来做手纸吧,上尉先生,恕我直言,这种写满诗的纸会擦坏我们屁股的;去真读它吧,哪里有那么多时间。因为在前线总要四处跑,最后还是将这些没用的书扔在一边。以后他们的内勤兵便形成了一种习惯:只要听见炮声就把这些没有用的书扔掉。上尉先生,我听了万尼卡的意见之后,心里兵不踏实,就决定再问问您。当我打电话给您,想问问如何处理这批书的时候,您告诉我说假如我的笨脑袋还想不通的话,一定要给我大耳光后才能有效果!后来,上尉先生,我便把这部小说的上卷拿到了营部,将下卷暂时留在我们连部。我寻思着等军官们读完了上卷之后,再将下卷发给他们,就像是图书馆借书给读者那样。但忽然团部来电话通知说,将要开车了,营里所有多余的东西都必须要送回到团部仓库。这时我又开始询问万尼卡,这部小说的下卷到底算不算多余的东西。他告诉我说,依照他在塞尔维亚、加里西亚和匈牙利的经验,没必要把那些消遣的书带到前线。城里士兵们用来装废纸的箱子倒还真的算是有用的东西,那是因为士兵们用报纸卷烟叶或卷草沫子,士兵们在战壕里就是一直抽这样的东西。这部小说的上卷在营里已经发了,所以我们就把下卷送回到仓库了。”
帅克歇了一阵子,又接着说道:“仓库里存的东西可真是美妙无比啊!上尉先生,甚至布杰约维策教堂唱诗班领唱人从军时戴的大礼帽都有呢!”
“帅克!”卢卡什上尉长长地叹了口气说道,“你难道一点都没有意识到你做了什么吗?也只有我会骂你白痴,可是除了叫你白痴又能叫你什么呢?我这样对你还算是客气的了!你这回惹的祸可太大了,也就是说,这是我认识你以来所犯下的最严重的错误了。帅克,如果你明白你干了什么事就好了……只可惜你永远也不会清楚你都干了什么……如果什么时候有人说起了这件事,你可一定不要跟着胡说八道!也不要给人说给我打过电话,说是我让你把那本书的下卷……假如有人说起上卷如何如何,下卷又如何如何的时候,你可千万不要去理会他们,你就当作什么不知道。你千万别把我掺和到里面,你是一个……”
卢卡什上尉说话似乎一个发高烧的人哼哼地胡说一样,当上尉沉默下来以后,帅克又提出了一个幼稚的问题:“报告,上尉先生,请容我另外再提个问题,您为什么会说我永远都不会清楚自己做了什么糟糕的事呢?上尉先生,我提出这个问题,只是想要在下次不再做同样的傻事。人们常常说‘吃一堑长一智’,达尼科夫卡村的翻砂工阿达麦茨就是这样,他一不留神将盐酸喝了下去……”
他话刚说了一半,因为卢卡什上尉不想再听他的唠叨。上尉打断了他的话:“你这个笨蛋,我不会再对你说什么,你还是滚回自己的车厢里去吧!”
“是的,上尉先生!”帅克大声回答道,接着暗无光彩向自己的车厢走去。
卢卡什上尉顺着铁路轨道缓缓地走着,他一边走一边想道:“我当时真应该给他几个耳光,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却像跟朋友一样跟他聊了半天。”
帅克若无其事地走进自己的车厢,他觉得自己受到了别人的敬重。如果一个人做了一件非常糟糕的事,但还要让他永远都不要知道自己做过什么,这样的事倒是真的很少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