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偶尔有人送饭过来,每天都只有帅克一人孤单地待在那里。
晚上,他总结出一结论,俄国人的军大衣要比奥地利的大一些,也暖和一些。他睡觉,老鼠到他的耳边,也并没有感到不自在,反而觉得就像是一种温柔的耳语。第二天早上,提囚犯的解差过来,把他从那“温柔的耳语声”中叫醒。
现在帅克已经忘记,在那个凄惨的早上,他是怎么被带到法庭,后来又是怎么受审的了。他只记得那是个军事法庭,法庭上面坐着将军、上校、少校、上尉、中尉、上士和一位书记官。另外还有一位步兵,他只负责给抽烟的人点火。
他们问了帅克太多的问题。
只有那名少校对这次审问很感兴趣,他说着一口流利的捷克语。
“你背叛了皇帝陛下吗?”他向着帅克怒斥道。
“上帝呀,这怎么可能?”帅克喊道,“我为什么要这么做?我没有理由背叛我曾经为之付出了所有的最英明的陛下呀?”
“少在这装蒜!”少校说。
“报告,少校先生!我们军人都是发过誓要誓死忠于皇帝陛下的,就像剧院里唱的那样,作为一名忠诚的士兵,我对得起天地良心!”
“你无话可说了吧?”少校问道,“你也承认你是奥地利的军人,是自愿穿上俄国呃军服的。我最后再问你一遍,你是被强迫的吗?”
“不是。”
“你是自愿的吗?”
“是的。”
“没有人逼迫你吗?”
“没有。”
“你知道你失踪了吗?”
“知道,九十一团的人现在一定都在找我,但是请您,少校先生,让我解释一下我是怎样自愿穿上外国衣服的吧。公元1908年7月的某一天,布拉格普日切尼街的一个叫博热捷赫的图书装订工到郊区兹布拉斯拉夫县的别罗翁基河的支流去洗澡,他将衣服脱了放在一棵小柳树上。不久,又有一个人跳进了水中,向他游去。博热捷赫当然很兴备,他们在水里聊得很投缘,还互相溅着水,一直到了黄昏时分。后来那呃陌生人说他要回家吃晚饭所以就先上了岸,博热捷赫先生继续游了一会儿,然后才上岸到小柳树边拿衣服,结果却没有找到自己的衣服,发现一套只有流浪汉才穿的破烂衣服和一张字条:
“‘当我们在水中高兴地聊天的时候,我就已经开始想:到底要不要拿您的衣服,我一直犹豫不决。后来上岸后,我摘下了一朵法兰西**,数着花瓣儿想让花瓣来决定,因此我就用我的那套旧衣服换了您的了。您不用担心,一个星期之前我在多布希什县监狱里灭过虱子。今后您要防着和您一同洗澡的人,每一个光着身子的人看起来都像参议员。但您根本无法辨认他们的真是面目,为了游泳丢件衣服不是什么大事。傍晚时候的河水最舒服了,您可以再跳下去游一回,再清醒一下。’”
“博热捷赫先生百般无奈,只得穿上那套破烂的衣服,向布拉格走去。他避开了去县城的公路,走的草地小道。路上他就被从胡赫尔来的警察巡逻队当流当浪汉抓住了。第二天早晨,他被带到了兹布斯拉夫县法院,而那儿的人都知道他是住在布拉格普日切尼街十六号的约瑟夫·博热捷赫。”
书记官并不大懂捷克语,以为那地址是他同伴的,又问了一次:“是布拉格十六号,约瑟夫·博热捷赫,对吗?”
“我不了解他现在住哪儿。”帅克说,“他1908年是住在那儿的,他装订的书非常漂亮,而且每次在装订前,他一定把书从头到尾地先读一遍,然后再开始装订。假如那部书是加黑边的,你完全不用看书,就能清楚的知道那准是一部悲剧。想要了解更多的话,您可以去‘乌弗莱库’酒店找他,他每天必须去那里,跟人们讲述他装订的书。”
少校在书记官的身边悄悄地说了几句,书记官就把记录的背叛者约瑟夫·博热捷赫的地址给划掉。
人们各有各的兴趣,就像有一些人喜欢收集火柴盒,这位先生就开始疯狂地组织突击审讯,即使这样做在很大程度上违背了军事法庭条例,但是他仍然我行我素。
那位将军说道:“我不需要军事法审官,我自己再找些人就可以组成法庭,只需三个小时就可以把一个健壮的大汉给吊死。”现在在前线,组织突击审讯更加是小菜一蝶。就像有些人每天都要下盘棋,或者打一盘台球,或者是玩玩扑克牌一样,这位大名鼎鼎的将军每天都要组织一次战地的突击审讯,不然他就不痛快。他非常享受自己亲自主持、威严地宣判被告人死刑带来的快感。
如果一位感伤主义者见到这种仗势欺人的状况,也许会这样写道:他应该要对很多人的生命负责,特别是在东方,正如他说的,他就像置身于加里西亚乌克兰人中间的大俄罗斯主义者所进行的那场斗争,杀人而不见血。而在他看来,他不会觉得自己有任何罪行。他从来不会觉得良心不安,因为对他来说根本不会有任何的懊悔。在有一次突击审讯的判决当中,一个男教员、一个女教员、一个神父和一个人的全家都被判绞刑,他回到自己的住处显得依然泰然自若,就像一个刚在酒店玩完扑克的人满意地回到了家,而且还在回味着他刚玩牌的场景!他将绞刑看作一种再平常不过的事,就像家常便饭一样。他宣判的时候总是忘记要以皇帝陛下的义务,总是会说:“我判处你绞刑。”而从来不说“以皇帝陛下的名义判处你绞刑”。
有的时候,在判绞刑的过程中他会遇到可笑的事,这些他都会写到给自己老婆的信里面:“……比如说,我亲爱的,你可能不会相信,几天前我在判处一个从事间谍活动的教员时,发生了一件十分是可笑的事。我手下有一个上士行刑官,他对绞刑是情有独钟,他感觉绞囚犯就像玩儿一样。我坐在指挥所中,忽然那上士拿着判决书来问我,这个教员吊到哪里?我就告诉他吊在最近的一棵树上好了。接下来的事会把你笑坏的:在我们四周是宽广的大草原,一英里内竟然一颗树苗都没有。可是命令毕竟是命令,上士便坐车带着教员和押送的队伍去找树,直到晚上才回来,随后上士跑来问我:‘我把这家伙吊在哪里呢?’我骂了他一顿,我说:‘就按照计划的吊在最近的一棵树上!他说:‘明天早上我再去办吧!’第二天早晨他脸色苍白地来了,说是教员在昨夜跑了。我觉得这事实在太可笑了,就饶恕了他们。我还风趣地来了一句,这个教员肯定是去找树了。你看,我亲爱的,我们这儿热闹吧!告诉我们的小维洛什,爸爸亲他。我不久就要派人抓一个活的俄国人回来,给他当作小马驹儿骑。我亲爱的,还有一件可笑的事儿呢!有一次,我们准备要绞死一个犹太人的间谍。虽然这家伙只是卖香烟的,但是妨碍了我们走路,所以我们就把他吊起来,才过了几秒钟,绳子突然断了,他也被摔了下来,可他很快清醒过来,对着我喊叫:‘我要回家,将军先生,您已经吊过我了,依照法律,不能够为一件事判两次绞刑。’他真是把我逗乐了,于是就把他放了。我亲爱的,我们这儿真是挺快乐的……”
帅克正站在这个“老虎”的前面,这位将军则坐在了一张长桌的前排,不停地抽着烟,听别人为他翻译帅克的供词,而且还不时地点点头。
少校要求打电报到旅部询问目前九十一团十一先遣连现在的驻地,为了确定被告是否属于这个连。
将军却不同意,他认为这样做阻碍了审讯的突击性,目前被告已经承认他穿了俄国军装,而且被告承认他在基辅待过,因此他建议进行开庭审讯,作出判决以后再执行。
少校却很固执,他认为有必须搞明白被告的身份,因为这是一件十分重要的政治性案件。通过弄清被告的身才能进一步找出被告在其所属部队里与什么人来往密切等。
少校简直就是个幻想家,他坚持认为,我们需要找出的是他们的联系网,而不只是判决他一个人而已。判决只不过是审讯的某种结果,而审讯则包括了解案子的一切联系网,而联系网……他自己也被这些联系网弄迷糊了。现在大家都明白他的意思了,纷纷点头表示赞同,甚至将军先生对他所说的‘联系网’也相当感觉兴趣。他甚至能想到少校所说的联系网还会有给他许多新的突击审讯机会,因此他也就不再反对给旅部发电报询问帅克是否属于九十一团等事情。
与此同时,两名背着刺刀枪的士兵正押着帅克在走廊里等着,接着他们又对帅克进行了一次审讯,询问他是在哪个团,随后就把他押送到了驻防军监狱。
芬克·冯·克尔斯泰因将军突击审讯失败而回到家中,他躺在沙发上思考着该如何快点解决这件事!
这一切都会很快的,但是不会像他的法庭那样面风而动,到时还要请神父来给囚犯做行刑前的祈祷,而那也会浪费两个小时。